郦靖宁等人抵达延福殿偏殿后,没过多久,赵恒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郦靖宁微微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只见上首的赵恒头戴幞头,身着一袭赭色龙袍。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颔下蓄着长须,眼睛目光柔和却又透着远视的深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文儒的独特气质。
殿内众人见状,连忙拱手行礼。就在他们行礼之时,赵恒先是将目光投向余七,眼神中满是柔和之色,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当他的目光扫视过去,落在郦靖宁身上时,不禁微微一愣。
这少年的容貌气度自是不凡,可让赵恒惊讶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初见郦靖宁,便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与这少年有着某种亲切的联系。可他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何时与这少年见过面。
“学生郦靖宁见过皇帝陛下。”郦靖宁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听到郦靖宁的自称,赵恒惊讶地说道:“你就是洛阳郦靖宁?”
“回陛下,正是学生。”郦靖宁恭敬地回答。
赵恒不禁啧啧称奇,感慨道:“朕读过你的文章,也读过你写的话本。虽说朕知道你不过才束发之年,但本以为能写出那般雄文的,必定是少年老成之人。不曾想你竟如此俊秀,当真是少年英杰啊!”说罢,赵恒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陛下谬赞,学生实在愧不敢当。”郦靖宁赶忙谦逊地回应,微微低头,一副恭敬模样。
赵恒与郦靖宁随意闲聊了几句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口问道:“刚才冯内侍说你们对皇子夭折之事有所猜测,所以才进宫面朕,那你们就详细说说吧。”
这时,姜安诚和余七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郦靖宁。
郦靖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从在姜府发现朱砂说起,将他们对于朱砂毒性的分析,以及与皇子夭折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赵恒坐在龙椅上,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随着郦靖宁的讲述,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深深的震惊。
越听下去,他的脸色越差,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每一个字都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
“此言当真?要知道这求仙访丹之事,历朝历代都有君王在做,朕可从未听说这丹药有毒啊!”赵恒听闻郦靖宁所言,心中大惊,慌忙开口问道。
他如此急切,不仅是因为郦靖宁所说内容太过惊人,更因为他自己平日里也会服用丹药,满心期望能延年益寿,这突如其来的说法,让他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陛下,这所谓的仙丹不过是虚妄传说罢了。至于丹药之毒,在《旧唐书》中就有清楚的记载,‘先帝服胡僧药,遂致暴疾不救。’
说的就是唐太宗命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炼制长生丹药,服用之后便出现‘毒发暴痢’的症状,最终不治身亡。”郦靖宁有条不紊地解释着,神色严肃而笃定。
“那所有的丹药都有毒吗?”赵恒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地问道。
“陛下,这话学生不敢妄下定论。但一般来说,若是以草药炼制的丹药,大多应该具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对身体并无害处。”郦靖宁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道。
“然而,若是以水银、朱砂等金石炼成的金丹,那可就是剧毒无比了。
不仅唐太宗,像唐高宗、宪宗、穆宗、武宗、宣宗,皆是因为服用了所谓的金丹,最终病发而亡,这些在史书上都有详细记载。”郦靖宁继续说道,语气缓缓加重。
随着郦靖宁的讲述,赵恒的脸色愈发惊慌。
待郦靖宁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吩咐道:“冯内侍,速速命宫中的侍读,将郦靖宁所说的史书记载摘录过来!”
“是!”侍奉在赵恒左右的冯内侍,领命后如疾风般匆匆跑出殿外。
赵恒神情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悔不听张天师所言······”
原来,并非没有人劝过赵恒不要服用丹药。钦天监的天师张正随就曾谏言,称金丹并无益处,若想延年益寿,可通过行气、导引、存神等气功修炼之法,追求在体内结“内丹”,以达此效。
然而,赵恒每日日理万机,觉得这内丹之术太过繁杂,且还需戒酒禁色,实在难以做到,故而对张正随的建议弃之不顾,一心追求更为“简单”的金丹之术。
不过,赵恒毕竟当了几十年皇帝,年事已高的他,此刻更为在意子嗣的问题。毕竟这不仅关乎他个人,更对大宋的传承影响深远。
他连忙开口问道:“按你所言,这金石之毒,需内服之后才会发作。可这梁柱涂上朱砂,一是为了美观,二是为了防螱虫,免得梁柱损坏,又怎么会对皇子产生影响呢?”
听到这里,郦靖宁都有些无奈了。这些人都知道用朱砂来灭杀白蚁,却为何不想想朱砂为何能起到这个作用呢?
他只得耐心解释道:“陛下,您既然知晓朱砂能灭杀螱虫,那不妨想想,若朱砂无毒,又怎能起到如此效果呢?”
听到这话,赵恒的脸色愈发灰暗,但他仍心存侥幸,不死心地问道:“你可有办法证明?”
“陛下,有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郦靖宁赶忙说道。
“是何办法?”赵恒焦急地追问,殿内其他人也都好奇地将目光投向郦靖宁。
“陛下可以寻一只鸟和一只犬,将它们捆在木棍之上,悬于空中。然后让人戴好面纱,做好防护措施,在下方高温煅烧朱砂石。等这两个动物吸入烟气,应该就能看到后果了!”郦靖宁详细地阐述着方法。
就在这时,冯内侍拿着摘录的记载匆匆赶到,将其呈送到赵恒手上。
赵恒看完后,神情颓丧,无力地将摘录的文案扔在桌上。
而后,他对冯内侍说道:“你去请张天师来一趟。”
接着又对雷敬吩咐道:“你速速按照郦靖宁的方法,去大殿之外布置!”
雷敬领命后,迅速转身离去,而此时的延福殿偏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