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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人要求你给出一句话,让你用一句话的功夫,另一个人紧张起来,你该怎么说?
如果是我,我用两个字就能让人紧张起来。
高考!!!
六月,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都意味着暑假的临近,但对于高三群体来讲,横在路上的还有人生最为重要的一关……
你说,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人,花费十八年的光阴,去追逐一个冷漠的数字。不管一个人的品德究竟如何,一张干瘪的成绩单就能否定一切……是不是很讽刺啊?
但这居然是人人奉行的铁律。
三年光阴好像很漫长,但似乎转瞬即逝。教室外花谢花开红了三载,夏日的阳光便穿过了数月的阴霾。热搜榜上,全是关于高考的事情,紧张的气氛像是巨大的高压气旋,笼罩了大半个中国。
整个高三的气氛都像打仗,而且是没有硝烟味的战争。寒假就只放了五天,然后从一月份一直学到六月。没有双休。只有单休。有时单休都免了,十四天休息一次。哪怕有正常的单休,那也是只会放一个上午,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做题。
一口气,坚持了四个月,一百四十天。
试卷像落叶般在教室内铺了一地,同学们忙上忙下像热锅上的蚂蚁,同学们围着讲台排队,讲台上的教师像是蚁后……就像繁忙过热的机器,每个零件都日复一日的转动着,终于有一天出现了变化……同学们排着队去医院体检,体检合格的就可以顺利参加高考了。
我也去体检过,看着发下来的表格,我的心都凉了许多:我都说不出身体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因为处处都是问题。
高考前夕的那个晚上,同学们去操场参加高考宣誓仪式,说白了就是校领导灌一大堆的鸡汤,然后同学们热血沸腾的大喊口号,宣誓。
外国人不会理解,不就一个考试嘛,至于像战士出征打仗一样么?而且好像马上就要扛着锄头去哪个工地抢砸了一样。
但我们很明白……体制就这样,人生不过百年,一生的命运居然就赌在了这张毫无意义的卷子上……
在高考的那个月里,已经连续十几天都没有下雨了。万里无云长空碧透,地面块块干涸,道旁的杨树全都蔫了,空气骤然增至三十九度——这还是天气预报的数据,真实温度远远不止。据说气象局不能预报在四十度以上,因为四十度以上就要放高温假,所以它们也开始说谎了。
虽然是晚上,但温度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闷热了。
可校领导依旧要进行宣誓。我提过建议说不举办啦,这么热还举办什么宣誓活动。但校领导一意孤行,油盐不进,不仅不接纳我的建议,还把我骂了一顿。
于是,四十度,一千个高三学生头挨头脚挨脚的挤在狭小的操场上。
操场很黑,只有主席台亮起了一束光,照出吹着立式风扇的校领导,和台下一排排学生的脑袋。
站在操场末端巡视的我突然有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这操场就是一个蒸笼,一个巨大无比的蒸笼,蒸笼内关着一千个包子。黑夜是蒸笼巨大的盖子,而主席台上的那束光,就是蒸笼破开的一条缝,缝外会有好奇的眼睛盯进来看煮好没有。
这时候的我还并不知道,就在操场的中央,我看不见的黑暗处,发生了改变我一生的事情。
升完国旗后,伴随着热情亢奋丝毫不逊于阅兵仪式的背景音乐,主持人一男一女,声情并茂念着“青春暂放六月花开”,“你冬天埋下的果实会在秋天给你一个答案”之类的鸡汤,毒,真的狠毒,毒得闷在四十度热空气里的我都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在很柔弱的灯光下,我看到每个站起的学生,看上去都不太好受。
水珠顺着他们亮着油光的面庞不断淌下……像汗珠,更像过热的蒸汽冷却凝结在了身上。
我一擦后背,发现手上全是湿的,而且短袖紧紧的贴在我的背上。
远在操场的另一端,小月的汗流得比任何人都多,而且身体有些偏倒了。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高考前夕的学习压力过大……小月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没错,连续三天。小月的父母不当回事,而我……我根本就不知道。
假如生命是一盏油灯的话,你的寿命是灯芯,而吃饭睡觉就是补充灯油。
灯油是可以一直补充的,但灯芯会逐渐变短,变短……也许六十年,也许七十年,灯蕊燃尽,生命结束。
现在小月已经连续三天不补充灯油了,“灯芯”已经开始燃烧起来。
灯从外表上看还是很明亮,但灯芯已经被快速的点燃了,顶端中端都迅速融尽,火势向末端蔓延……
小月看上去很正常,但内脏都已经不堪重负了……
“老师们,同学们……”这时学生代表的话已经结束,校长用他带着方言的语气讲了起来,“六月,是我们无数学子奋斗的一个月份……我们要燃烧生命,不负韶华……”
小月的“生命灯”灭了,心脏再也挤不出最后一滴血,不甘的失去了活力。
扑通。
他无声的偏倒,偏倒……头擦着身边另排的人,沉闷地摔倒在学校炎热干燥的地上,塑料颗粒溅在一边。
小月四周,前排后排左边右边……有的学生抖了抖睫毛,稍微有一小点的惊讶;更多的人板着漠不关己的面孔,毫不作声。
正对着话筒看着演讲稿唾沫横飞的校长看不见。正在后台熟悉演讲稿的主持人也看不到。主席台上的其他老师……年级主任倒是看到了,他眼睁睁的看着黑暗中一个学生倒在了地上,但在校长正演讲到兴头时打断太不好了,更何况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而打破宣誓时庄严神圣的气氛。
他心想:怎么都高三了,还有学生像小孩一样赖在地上装死偷懒?等解散后再问问是哪个班级,交流一下。
黑夜固体般凝结在苍穹之上。
校长念着演讲稿,干瘪的声音伴随着激情的进行曲,在操场内层层回响。
学生们一言不发的站在台下的黑暗中,像是一千个毫无生命的傀儡。
一个学生侧倒在地上,像是被踩了一脚的老鼠尸体横在地上。
宣誓仪式还有很多。校长演讲完后,鼓掌。副校长演讲。副校长演讲完后,年级主任演讲。年级主任演讲完后,被特意从外地请回来的上一届高校学姐分享学习经历,说自己的心得体会,说自己是怎么怎么的努力怎么怎么的有方法,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母校多么多么好,以后同学们发出名了一定要写上“感恩母校”。
学生们一言不发,脸上是统一化的僵硬表情。演讲者一停顿他们就鼓掌,手虽然在动,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小月的身体还是趴在余热未熄的操场上。
每耽搁一秒,他的生命就会消逝一分。温度还是高达四十度,蒸笼感更加强烈了,校领导的话好像一辈子都说不完——然而那全都是些毒鸡汤是废话。
两小时过去了。
足足两个小时都没有人敢举手,也没有人露出惊诧,仿佛经常有人站着站着就摔倒然后一直趴在地上。
万里无云的夜空,只有几只小星星眨巴着眼睛。
不知何时,厚厚的云裹住了月亮,天空完全黑暗了。
等到九点钟才宣布解散,而且解散时要分先后顺序,不然一个操场一窝粥全乱了,一千个人四处乱走,又怎么能体现出我们学校多年以来所培养出的优良纪律性?
孩子们排着队经过倒在地上的小月。孩子们目不斜视只是看着前方,好像浑然注意不到这里还躺着一个人。
路过的教师看见了,但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在她们做决定的时候,早就已经走过了。
还有一些人识趣的避开,没有踩住小月毫无声息的手。
等到操场散了五分之四左右时,我才有机会穿过人群来到操场中央,带队离开。
看见小月糊在操场上的黑色人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