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切,王贵举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如释重负,颓然靠在沙发上。
“所以现在刘萱在哪里呢?”九仔问道。
我玩弄着水杯。听到九仔的疑问后,我抬起了头来。
“她现在状态很不好。”王贵重重叹了口气,“被关了十几年,直至都没有见过阳光……她的视力下降了很多,一直都用布蒙着眼睛,因为外面的强光太刺眼……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瘦……这些天我没有摆摊了,给她找了很多好吃的……现在稍微好了一点。”
“能让她出来见一见吗?”我很想看看这个女孩。
要多坚韧的意志,才能让一个人被囚禁十多年而不自杀,而是一直抱着希望活下去?
但我又不想看。
在这世界里,有很多不可知之地,有很多不可知之事。我在工厂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这三年间从来就不知道,在我觉得生活很累的时候,有人正被囚禁在密室中十年,对着黑暗发出听不见的吼声……
“我……”
“不。那就不用了。你大概是唯一一个最值得信赖的人了。”九仔挥了挥手。
王贵如释重负。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感觉还是有些疯癫,半夜间大吼大叫。不过我觉得她认得出我。她说不出太多话了,这些天我重新教她说话,她又恢复了一些。”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当年她可是最爱笑的啊……”
“人的细胞最多十年就会全部更换一遍,不可能有人一直不变。”九仔抿着茶。
小云开口说道:“那你还爱她吗?她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她现在已经是个疯子,是杀人犯,就算她是她,她也不再是她了。”
王贵望着地面揪着双手,显然也很纠结,很痛苦。
“那我就会对她好一点。”当再度抬头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十分坚定,“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用我后半生来爱她,将当年那个女孩重新带回来。”
我看着王贵,始终读不懂他的眼神。
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分别十年也不会遗忘吗?
转头侧目,看见九仔的侧影后,我的心突然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九仔并没有看我,而是放下了茶杯。
“如果?”
王贵似乎有些惊讶,同时也烦躁了起来。
“难道不是吗?警察还在到处找呢,他们迟早都能找到我,也能找到刘萱。以她现在的状态怎么藏得住,怎么不会被人怀疑?”
他揉着头站了起来。
“你们难道不是要问出真相,然后将我交给警察绳之以法吗?我确实理亏,你们也没有做错。多谢你们让我和她再度一起度过了几天。现在叫来警察吧?要不要将我铐上?”
王贵两手紧挨伸了出来,头拧向了一边。
我和小云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香玲姐想开口却说不出话。
“你真以为警察猜不到吗?”九仔为自己满上茶。
“嗯?”王贵懵了。
“你要想一想,为什么警察近几天没有再搜了?为什么苏警官对外宣称,刘萱已经逃到了外地?倘若动真格,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低劣的骗术,警察还找不到你吗?”
“那……那……”王贵的脸上再度铺上震惊。
“是因为我早就跟苏警官说过了啊。”九仔将茶一饮而尽,“苏警官说,这件事刘萱完完全全是受害人,虽然严格地按照法律,她应该走一大堆的程序等等,但法律很冷人却是热的。一切赔偿都不足以补偿她,就连法律也做不到。
“所以他默许了你带着你的妻子,去外地生活。而至于你其他的想法,我根本就不需要。我这次来,只是确定你对刘萱的感情怎么样。
“虽然和我无关,但我还是希望她下半生能和真心的人在一起。现在我觉得你很不错。”
九仔放下茶杯,理理衣服准备走了。
王贵突然感激涕零。他膝盖重重地落在地上,再度抬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恩人……”他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要不要我做些什么……此后我这一辈子,当牛做马都可以了……”
“那不需要。比起我这个恩人,你还是多照顾她吧。我要做的是善事,而不是交易。”
九仔走到门边,搭上门把手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你的烧烤还挺不错。还可以上一点吗?”
“有有有!”王贵赶紧起身。他擦了擦泪和鼻涕,然后一溜小跑着进了厨房。
……
……
铁链的声音陆续响起,监狱的门被沉默的警卫推开,来访者站在了门边。
已经胡子拉碴的刘厂长抬起了头。他眼中略有希冀,仿佛希望是来担保的熟人。但看清来访者的面孔后,他的眼中立刻喷出了怒火。
“你的生命就要结束了。”九仔冷冷地说道,“你还有想交代的吗?免得你留下遗憾。”
锁链哗啦响着,刘厂长攥紧了拳头,但片刻后便放弃了,无力地垂下了头。
“厂里怎么样了?”刘厂长轻声道。
“还想着当厂长吗?”九仔轻笑了一声,“你该被查出的都被查出了,除了非法拘禁他人以外,还贪污了厂里的很多财产,已完成你自己的美梦。现在梦已经结束了,你成为了孤家寡人。
“新拟定的厂长是小云。现在她正在试任,连厂名都改了,而且工厂内积压的很多事情都得到了解决。外面对这个厂的评价也不断上升,现在有企业派人想谈合作意愿。
“总是,比你这个「厂长」合格的多。”
刘厂长愣愣地望着前方,但什么也没看。良久他理解了这句话,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在嘲讽谁。
“那你希望听见什么?”刘厂长笑了,露出了一口黄牙。
九仔走入牢房,蹲在了刘厂长面前。
此刻如果有酒,他们看上去就像分别多年的老友,面对面地蹲在墙角唠嗑家常。
“你的儿子死了,你为什么不难过?”九仔冷冷问道。
刘厂长眼瞳发白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不是我的儿子。”
九仔不语。
“你说说,当年因为长辈的几句话,她就直接嫁过来了,进了我家的门。长得真是难看,根本没有什么意思,木讷讷地像个啥?!还经常管我抽烟喝酒,说我不应该怎么怎么样……我呸!管她屁事呀!她算是谁?!而那些长辈还非要说她遵守妇德!说她贤惠!”
“因此你就将这个「优良传统」传承了下去。”九仔无动于衷,“你不敢反抗,所以就将气撒在比你弱的人,将怨念报复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我说了他并不是我儿子。”刘厂长依旧激动,“她这么多年跟我,就只生了一个女儿!然后出差十几天,回来就莫名有了个儿子,她哪来的?是跟谁?!”
“所以……”
“所以,在刘萱被我「面壁思过」的那一年,我问了她。她始终不承认说那就是我的,我气的不行,所以……她就得病死了。”
说到这里,刘厂长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好骗呢?”他的黄牙越发清晰,“明明是个很明显的谎言……说的人有地位,于是一个人信了……两个人信了……接着所有人都信了……”
“他们现在也知道真相了。”九仔拨弄着地上的草屑。
“你会告诉他们,”刘厂长头向警卫偏了偏,“再给我加一条罪状吗?”
九仔似乎失去了兴趣。他拍了拍身子,站起身。
“没那个必要了。现在十多年了谁也找不到证据,况且你的结局早已注定了。一切都有业力因果,你关押了他人十年,现在你的余生也注定在牢狱中度过。”
九仔出门而去。警卫沉默着扣上大门。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刘厂长突然野兽般地扑到铁栅栏上,伸手摇晃着栏杆,“你到底在装什么好人?!你还不是为了想当厂长!那个小云就算当上了厂长,背后还不是被你操纵!你到底在装什么?!给我回来!”
九仔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
“首先,你所看重的所有东西,在我眼中都一文不值。”
“其次……”九仔微微回头,“我、叫、九、仔。”
几个膀大腰圆的警卫将刘厂长小孩般地按了回去。九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
列车在十分钟前已经离开,黄昏的树林上是一抹云烟。
小云因为厂里的事,很忙,没有来。香玲姐也因为家里的事情走了。
我和九仔并肩走在站台上,树叶顺着风吹,在地上不断翻动。
“他们终于走了。”九仔说道,“希望他们两个,以后不要再出变故了吧。”
“但警察还是在找……只就有一天,他们还是会找到的。”我还是有些担心。此时此刻王贵夫妻俩头靠头地睡在车上,谁都不知道列车会通向何方。
“应该不会。人的脑子记不住太多东西。该被遗忘的终被遗忘,该铭记者将永远光芒万丈。”
九仔指了指站台上的人们。他们有的开心,有的生气,有一伙男生吵闹着扔掉一些瓶子,清洁工骂骂咧咧地捡起。
也许很多年后,小镇所有人都会遗忘掉这一切吧,依旧我行我素地活着。
“算啦,不说他们了。”九仔话风一转,“丽娟姐,我说好要带你去看看这更广阔的天地的,这次我来,其实就是想带上你。”
我的心猛然一跳,紧张却又说不出来的开心。
“不……不太好吧?我还要工作呢。”我下意识地推辞,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抵制,叫我赶紧答应。
“丽娟姐,看。”九仔举起手,我看见了两张车票,“我早就买好了,列车在半小时后到达,要抓紧时间哦。”
“你……”我望着两张车票头脑混乱,“你已经买好了?”
九仔笑了。此时那个在田坎中行走,总是很爱笑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
“没花多少钱吧?”我还是有些心疼。我没有坐过火车,听说坐车很贵的。我每次回家都是大巴,自己要多走十里路。
“哎呀,丽娟姐你担心什么钱呢。”九仔看上去有些烦我了,“以我的脑子,还缺什么钱?没有了还可以再挣嘛。”
一阵喜悦突然涌上心头。我的心终于放下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列车会通向哪里?”
“不知道。”九仔挠了挠头,“我没怎么看……反正会到一些地方啦,到时候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下车,走到哪里算哪里。”
“嗯。”我点头。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很急,令人格外心慌。
我接过电话,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后,心猛然落在了谷底。
亮娃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