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崇仁坊东南,赵国公府。
“冲儿。”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头戴幞头,一身深紫色圆领狮子联珠纹镶边袍衫,眼眸深邃明亮的长孙无忌看着自己的长子,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长孙冲竟然要自请前往公主府。
“阿耶。”
“族兄已经奏请辞去东宫功曹一职。”
“太子为陛下所斥,禁足东宫不得出。”
“魏王一党在朝中愈发猖獗,想来您心中应该是开心的才对。”
“赵国公府有二弟继承,不会辱没了长孙家的门风。”
“我本就是驸马都尉,得蒙陛下青睐,官至宗正少卿,自当为天下表。”
然而,长孙冲表情坚定,不为其所动。
“到底是为何?”
一向身形修长,站姿挺拔,仿佛一棵历经风雨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苍松的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纵横睥睨,却在面对自己嫡长子长孙冲时,露出了无奈的模样。
他的目光中透着睿智与坚毅,仿佛能洞悉世间的一切权谋争斗和风云变幻,却无法看透长孙冲的内心。
长孙冲不单单是嫡长子,更是长孙家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倾注了他不知道多少心血。
一旦长孙冲离开赵国公府,入住公主府,这就相当于从今以后,长孙冲自立门户,不再是长孙家的一支。
“阿耶。”
迎着长孙无忌的质问,长孙冲坦然道:“太子与魏王皆为一母同胞。”
“赵国公府向来不参与二者争斗,族兄进入东宫,这也只是长孙家的权宜之计。”
“现在呢,一切都变了,长孙家脱离了东宫,又不和魏王交往。”
“您以为自己的那些手段,旁人当真是不知?”
“这一次东宫落败,其中是否有赵国公府的算计,我不知,更不想知。”
“你....”
长孙无忌瞳孔狠狠一缩,面露惊色。
这些事,长孙冲又怎么会知道?
“丽质是无辜的,她嫁入长孙家,敬顺公婆,谨礼持家,从不曾以公主之躯威临赵国公府。”
“我与公主夫妻琴瑟韵合,生活甜美,还望阿耶成全。”
说到这,长孙冲身形向后退了几步,屈膝跪地,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行了稽首礼。
看到这一幕,长孙无忌不由得心中一震,这一礼是九拜之中最重的礼,可见长孙冲内心之坚决。
“冲儿。”
“你可想明白了。”
注视着长子,长孙无忌面容凝重道。
“阿耶。”
长孙冲缓缓起身,郑重道:“儿已经想清楚了。”
“这赵国公府的爵位就由二弟继承吧。”
“日后,我居公主府,与赵国公府分两支。”
“好。”
长孙无忌嘴角苦涩的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他多说无益,更改变不了长孙冲的想法。
“阿耶。”
“临走之前,我有一言相劝。”
就在这时,长孙冲目光灼灼的望向长孙无忌:“晋王年幼,许多事或许不知。”
“将来,就算是晋王夺得太子之位,他明白了这一切,长孙家该如何自处?”
“望阿耶思虑再三。”
“我明白。”
长孙无忌只当是长孙冲最后的留恋之语,并未多想。
他不知道这番话真正的意思并不在晋王李治,而在东宫,那才是长孙冲想要提醒他的事情。
只可惜,长孙无忌没有明白其中深意,等他明白过来,长孙家早已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
六月初一,朔日朝会,太极宫,宣政殿。
天刚蒙蒙亮,曙光未开,群臣已经依次从宫门进入大殿,这是每月一次的朝会,五品以上官员都会聚集在此,讨论政务等事。
刚一开朝,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功曹长孙祥等东宫官员纷纷出身请辞,引起了满殿文武的瞩目。
“尔等不想干了?”
头戴幞头,一身黄色窄袖圆领袍衫,腰间佩戴九环带,脚下着**靴的李世民俯瞰下首,不怒自威。
“陛下。”
“我等愚昧驽钝,无法教导太子。”
于志宁直言不讳,丝毫没有婉转。
‘扑哧!’
站在下首右侧的魏王李泰嘴角抽了抽,强忍住心中笑意。
而满殿文武百官无不为之侧目,如此之多的东宫属官请辞,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郑国公、梁国公以为如何?”
李世民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徵;太子少师、太子詹事、梁国公房玄龄。
“陛下。”
“臣事务繁多,无暇顾及东宫。”
“特赐请辞太子詹事一职。”
突然间,房玄龄的几句话让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格外凝滞。
所谓房谋杜断,昔日秦王府中的谋士以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现下,房玄龄主动辞去太子詹事一职,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不看好东宫吗?
“准!!!”
深深地看了一眼房玄龄,李世民口中吐出一个字。
咯噔!
满殿群臣无不心中一激灵。
大唐皇帝陛下同意了房玄龄所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怎么样,李承乾都是太子,大唐半君,什么时候轮到臣子来挑挑拣拣。
“陛下。”
“太子左庶子、功曹..”
“所言不无道理。”
“太子乃是储君,若无贤明之臣辅佐,他日何能统御大唐,承继陛下基业。”
“臣以为当从朝中选贤任能,中书侍郎、江陵县子岑文本为西梁吏部尚书岑善方之孙、隋朝虞部侍郎岑之象之子,博通经史,向有贤名,宜调太子詹事;治书侍御史马周文才出众,宜调太子左庶子。”
“莱州刺史赵弘智,事父至孝,精明能干,宜调太子宾客、太子家令。”
“太子宾客杜正伦忠心耿耿,宜兼太子更令。”
“隋朝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之子来济笃志好学,有文词,善谈论,尤晓时务,宜任太子仆令。”
时任侍中的魏徵一经开口,整个宣政殿都沸腾了。
随着于志宁、长孙祥等人的请辞,东宫衙属几乎陷入了一个完全瘫痪的状态,可魏徵接连举荐的这些人不管能力如何,却实实在在的将东宫再一次充实。
毕竟,东宫真正意义上的官衙只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三寺,詹事府仿尚书省而置,置詹事一人,正三品;少詹事一人,正四品上,统管东宫三寺、十率府之政令。
左、右春坊仿中央的中书省、门下省而置,置左庶子、右庶子二人,正四品上,三寺分别是家令寺、率更寺、仆寺。
家令寺置家令一人,从四品上,掌东宫饮食、仓储等事,仿中央的光禄、司农、太府三寺而置。
更寺置令一人,从四品上,掌宗族次序、礼乐、刑罚及漏刻等事,仿宗正、太常、大理三寺而置。
仆寺置仆一人,从四品上,掌东宫车舆、乘骑、仪仗、丧葬等事,仿太仆、卫尉、鸿胪三寺及殿中省尚乘局而置。
‘???’
魏王李泰目不转睛的盯着魏徵,眼底掠过一抹凛冽杀机。
他布置了这么久,总算是把李承乾的羽翼剪除,魏徵的一席话不单单让他前功尽弃,而且,连带着魏王府中代表了南方士族的岑文本都被送到了东宫,试问他如何能不恨?
中书侍郎不过是正四品上,而东宫詹事是正三品上,这对岑文本而言,无异于高升。
“陛下。”
“臣以为郑国公所言极是。”
中书令房玄龄随之开口。
“臣也赞同。”
时任尚书左仆射的长孙无忌附和道。
一时间,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三巨头齐齐开口,整个朝堂的局势一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