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明德殿。
“殿下。”
太子詹事岑文本、少詹事张玄素、左庶子马周、右庶子李百药、家令赵弘智、更令杜正伦、仆令来济、东宫左长史许敬宗、东宫右长史王玄策、录事参军裴行俭、兵曹参军刘仁轨汇聚一堂。
东宫总领太监称心站在李承乾右侧,一副雕塑模样,任谁都想不到他是令天下士族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
“人都到齐了。”
“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直接点。”
“还有要打退堂鼓的也可以直接提,否则,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倚靠在胡床上,李承乾一脸淡漠的看着在场东宫属官。
事实上,在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脚已经好了,只以为他有脚疾,所以才是这个姿态。
“臣要奏。”
左庶子马周上前一步,站出身来。
这个身形瘦削,双眼炯炯有神的中年人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左庶子但可直言不讳。”
眼睑微动,李承乾伸出手示意道。
“是。”
马周大胆开口:“敢问太子殿下,士族、庶族,谁才是天下之本?”
‘嚯!!!’
一言响起,满殿为之侧目。
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博陵崔氏主脉阖族被诛之事,谁又能不知道呢。
现如今,马周这个问题看似与之无关,实则却是通过一种隐晦的方式来探索答案。
岑文本、张玄素、李百药、赵弘智等人心中一激灵,全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荀子·王制》: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天下庶民千千万,士族呢?百分之一,又或者是千分之一。”
“大唐应与百姓共天下,而非与士大夫共天下。”
“宾王以为如何?”
坐直了身躯,李承乾毫不避讳的开口道。
轰隆!
这番话好似惊雷般炸响,所有的东宫属官无不为之色变。
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无一不是士族身居高位,李家本就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陇西李氏,在这个时候,太子李承乾提出这样的言论,一旦传扬出去,天下士族必视其为仇寇。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不外如是。
“太子殿下可知这番话传了出去,有何等后果?”
马周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22岁的大唐储君,问道。
“孤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
耸了耸肩,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嘶!!!”
众多东宫属官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的回答马周的问题了,而是连带着那个天下士族猜测的问题都解答了。
‘这怎么可能?!’
马周、岑文本、张玄素、李百药、赵弘智等人尽皆瞳孔放大,满脸不敢置信。
“门阀士族传续千年,人才辈出,且引以为朝堂肱骨、脊梁。”
“孤岂能不知?”
“贞观十三年,户部统计天下有人口3041871户,1825万。”
“前隋大业五年,天下有人口907万户,4602万。”
“我大唐开国二十三年,百姓休养生息,堪称大盛之治,为何长安街头乞儿众多、京兆府流民络绎不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什么样的世道,所谓的圣贤书翻开一页页,全都写着吃人二字。”
“诸位,这合适吗?”
环视众人,李承乾的话语好似刀锋般在每个人心口上割了一刀又一刀,鲜血淋漓。
前隋大业五年至今不过三十二年,天下人口是怎样从4000多万沦落至1800多万,这其中还包括了大唐治世二十三年,也就是说,中间仅仅9年,这些人口都死在了战火中吗?
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世家大族在隋末的乱世中屹立不倒,甚至愈发强盛,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弱肉强食,那些因为战乱失去了家园的百姓一个个成为了门阀士族的佃农、奴仆。
这些士族用微不足道的代价获取了老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最后再转租给他们。
“在场各位有一说一,谁是士族出身?”
“詹事是吗?”
李承乾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岑文本身上,调侃道:“祖父岑善方,仕西梁萧察,官至吏部尚书。”
“父亲岑之象,官至前隋虞部侍郎,遭人诬陷,身陷囹圄。”
“若非你十四岁前往司隶为父诉冤,你父亲何以昭雪?”
“诬陷之人来自独孤家,那个一门九后的独孤家。”
“是。”
太子詹事岑文本回想起幼年时的苦楚,心中苦涩不已。
“少詹事、左庶子、家令、仆令、右长史、兵曹参军。”
“你们是吗?”
“不是。”
张玄素、马周、赵弘智、来济、王玄策、刘仁轨摇了摇头。
哪怕来济是来护儿之子,却怎么都算不上士族,其父来护儿自幼父母双亡,由伯母吴氏抚养成人,妥妥的泥腿子。
“真要说起来,我们这里还是有些士族的。”
“更令出身洹水杜氏,左长史出身高阳许氏,录事参军出身闻喜裴氏。”
“右庶子跟天下第一高门还有些瓜葛,对吧。”
说着,李承乾看了一眼李百药。
“太子殿下说笑了。”
“我哪里敢与博陵崔氏有关系,不过是安平县人。”
右庶子李百药无奈的笑了笑。
更令杜正伦、东宫左长史许敬宗、录事参军裴行俭同样面露苦笑。
洹水杜氏算得上什么士族,只不过是京兆郡望杜氏分出来的一个小支脉,名不见经传。
高阳许氏同样如此,为汝南许氏分支,县望都算不上,更别提沾什么光了。
裴行俭确实出身闻喜裴氏,可那跟他没多大关系,其父裴仁基出身河东裴氏定著五房之一的中眷裴氏,北周骠骑大将军裴伯凤之孙,上仪同三司裴定之子,因参加隋军立下赫赫战功,得以跻身朝堂。
到了他这一代,父亲裴仁基,家兄裴行俨亡故,凭借二者功勋,有了弘文生这个身份,正准备参加明经科考试,就被太子伸出的橄榄枝吸引了。
要真是闻喜裴氏嫡系子孙,恐怕早早的出仕任官,跻身朝堂,何至于如此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