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日上中天。
东宫,明德殿中的气氛略显凝滞,长孙冲、杜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左庶子于志宁、功曹长孙祥已经向孤请辞。”
“听闻最近一段时间,谏议大夫、赵国公频频入宫探望雉奴,称赞其书法大有长进。”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李承乾似有意无意的提到了两件事。
“殿下。”
顿时,长孙冲神情不再淡然,眼神中充斥着慌乱之色。
历来世家门阀押注都不会只押一人,长孙家虽未支持魏王李泰,家族中最为杰出的第三代长孙祥却出仕东宫,可眼下,长孙祥辞去东宫功曹一职,作为长孙家主的长孙无忌屡屡探望晋王李治,还有身为谏议大夫的褚遂良,二人代表了贞观功臣中很大一批人的态度。
此举无疑昭示着长孙家彻底抛弃了太子,选择晋王李治,换而言之,一股新的朝堂势力浮出水面。
要知道,晋王李治早在贞观七年(633年),不到任所而接受并州都督之职,标志着开府,只是受李世民的宠爱,迟迟没有离开宫中,一直未曾在长安另立王府。
可这并不代表着晋王李治没有争夺皇位的实力,恰恰相反,晋王李治与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都是长孙皇后亲生的嫡子,同样具备角逐东宫的资格。
“丽质身体一向不好。”
“孤已命人去寻名医、神药。”
“日后,我不希望宫中乃至朝堂的消息扰了她的安宁。”
“你明白吗?”
李承乾话锋一转,略过了这件事。
“殿下放心。”
长孙冲脸上表情不断变幻,最终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郑重回道:“我明日便奏请陛下,与公主迁入公主府居住。”
“嗯。”
看了他一眼,李承乾满意的点了点头。
唐制,公主出嫁之后会在宫外建立公主邑司(公主府),供公主和驸马居住。
凡是尚公主的都相当于自愿放弃了家中的一切继承权,就像杜荷一样。
只不过,长孙家例外,得益于长孙皇后,还有大唐皇帝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的看重,将长乐公主李丽质下嫁予长孙冲,这在整个大唐都是独一无二。
而长孙无忌已经选择了晋王李治,长孙祥的离开昭示着长孙家与东宫最后一丝关系荡然无存,那么,从今以后,东宫与长孙家便是敌对关系,长乐公主继续留在赵国公府,这会给李承乾带来诸多不便。
如若长孙冲亲自奏请与李丽质前往公主府居住,无异于放弃了赵国公府的一切,未来,赵国公府是生是灭,这都不可能影响到长孙冲夫妇。
“殿下。”
“臣还有要事相办,这就告辞了。”
长孙冲做出了抉择,自然不会扭扭捏捏,当即向李承乾行了一礼,退出了明德殿。
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李承乾眼中掠过一抹赞赏之色,长孙无忌的这位嫡长子素日里被人称之为王献之第二,一位淡泊名利、温润如玉的世家子,实际上,骨子里承袭了长孙家的勇武果敢。
不出意外的话,长孙冲现在就是回府与长孙无忌摊牌,同赵国公府进行切割,以免来日遭殃。
“殿下。”
“近日发生的事,恐怕也有赵国公在后推波助澜。”
一向是铁杆太子党的杜荷瞧着长孙冲离开,大胆直言。
“是啊。”
目光凛冽,李承乾冷笑道:“孤这位舅父向来谋而后动,从不展露人前。”
“青雀不过是一柄明面上的刀,暗地里算计东宫的人可一点都不少。”
“褚遂良与之站在一起,还有并州都督李世勣,关陇门阀的选择一下子出现了指向性。”
“长此以往,那些游离在外的人物、势力都将一点一点的凝聚到雉奴麾下。”
“我们要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多了,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你现在要是下船,还来得及!”
“殿下。”
骤然间,杜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猛然单膝跪地,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明德殿响起:“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请殿下放心,关陇门阀不只有长孙家,我会亲自书信大兄,说服京兆杜氏支持东宫。”
‘哦?’
听到这里,李承乾脸上表情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莱国公杜如晦出自京兆杜氏,同为关陇门阀一员,早夭,继承爵位的是杜荷大哥杜构,慈州刺史。
在这个节骨眼上,杜荷竟然要把京兆杜氏拉上东宫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可见其忠心。
“不。”
大手一挥,李承乾拒绝了杜荷的建议,沉声道:“孤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京兆杜氏的支持并非雪中送炭,而是火上浇油。”
“孤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看看究竟还有哪些人是东宫肱骨。”
“那些观望中的人,宁可弃之,也决不能再纳入东宫。”
“是。”
杜荷大概明白了李承乾的想法,无非是破而后立。
过往,东宫安插进来的人太多了,陛下、魏王、关陇门阀、山东士族、江南士族等等。
哪怕李承乾想要看清楚,却也做不到,因为这些人,他不可能清除。
唯独现在不一样,随着大唐皇帝一声令下,太子李承乾禁足东宫,天下人必然会以为魏王李泰入主东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有多少人愿意陪着李承乾一起沦落。
那些投机者必然会挨个离开,他们才不会跟李承乾同生共死,这些人的离开反而加快了李承乾对东宫的清洗,将东宫这一亩三分地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
“孤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请殿下吩咐。”
面容一肃,杜荷郑重道。
“河东薛氏南祖房有一人,名唤薛仁贵,名礼,字仁贵,乃是北魏河东王薛安都六世孙。”
“其曾祖父薛荣、祖父薛衍、父亲薛轨先后在北魏、北周、隋朝任职。”
“其人家境贫寒,以种田为业。”
“孤会下一道令书,命其为东宫左卫率。”
“另有周青、姜兴本、姜兴霸、薛先图、王心溪、王新鹤、李庆红、李庆有八人,赐东宫千牛备身。”
“河东中眷裴氏有一人名为裴行俭,字守约,隋朝左光禄大夫裴仁基次子,想必正在准备明经科考试。”
“孤再下一道令书,命其为东宫录事参军。”
目光如炬,李承乾悉心叮嘱道。
“是。”
杜荷连忙将这些人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