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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界 上卷 第1章 从一桩横事说起

作者:老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5-04-04 12:10:16 来源:平板电子书

杜春心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命运在她二十八岁这年春天被一桩横事彻底改变了。

时已是别春之际,风揉花讯,雨藉尘埃,天气忽又沉暖浮凉。梁家作坊的蚕种自惊蛰开始加温,至清明生出活泼的蛾子,经过产卵孵卵,只等立夏蚁蚕出壳,然后均匀放送梢新叶嫩的柞树把场,用开叶较早的“马尿骚”破蚁,并贴地压好救命枝。这天一大家子人在堂屋围着条桌吃早饭的时候,梁汗牛见青锁缺席,便支使孙女小珍子去叫老叔吃饭。小珍子痛快地应了一声,晃着两条小羊角辫跑出房门,不一会儿就惊恐万分地跑回来扑进爹怀里:“我怕,我怕……”梁青犁急问:“闺女,咋啦?怕啥?”小珍子哭道:“老叔他吓人!”众人一听,纷纷撂下碗筷急去东厢房北屋察看,见青锁斜躺在炕上,脑袋把枕头顶落在地,脖子扛在炕沿上。他身子挺直,头发散乱,两眼圆睁,牙关紧咬,扭曲的面容凝固了痛苦万分的表情。见此惨状,让人不禁毛骨悚然。长工黄老秋挤进来,壮着胆子伸手试了试鼻息,摇摇头说:“早已放挺,一点气脉都没有了!”一时间,梁家作坊乱作一团,哭喊声连成了一片。

梁汗牛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捶着胸脯道:“老天爷呀,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呀,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我还指望老疙瘩将来当掌柜呢!”老三青犁拭了拭眼泪说:“我老弟死得太痛苦了,竟连眼睛都没闭上啊!”闻听这话,黄老秋忙伸手给青锁合了眼,还随口叨咕:“青锁,冥目吧!”老大青箕却皱起眉头,问父亲:“事儿出得挺蹊跷,这耳朵里还有黑血,用不用报官哪?”梁汉牛唉叹一声:“报啥官,这明摆着他是喝酒把命喝没了。”老二青碾后悔不迭:“要知道是这样,昨晚就不会让他多喝。”黄老秋劝大家别多想了,赶紧张罗后事,把东家扶回上房东屋,到院子冲西厢南屋门口喊:“二禄,赶紧套车。”二禄正抱着膀抻着脖往东厢房这边看,见父亲喊他,忙应了一声。这二禄长相很有特点,水蛇腰上方顶个角瓜脑袋,半截眉下面镶着三角眼,厚嘴大唇总习惯留个豁口,向外显示着有些发黄的大板牙。他往马厩走时低声问爹:“咋?青锁死了?”黄老秋点头嗯一声:“快去太平岭给春心送信儿……”

梁家作坊是刘家堡子比较有名望的大家。祖上是光绪末年从山东黄县挑着挑子闯关东来的,靠养蚕抽丝织布为生,逐渐成为当地的富裕户。最初用波浪锤捻丝,后改用手摇车抽丝,再后来使用木缫机框丝。产出生丝来,或入箱向丝栈转手,或上织机织出丝绸。逢城里大集时将成品卖掉,每小股都会按时分到份子钱。青箕青碾青犁刈根放拐抽丝织布都是把好手,而青锁干出力活却不如兄长。青锁身子瘦弱,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因多念了几年私塾,写写算算还有一套。可自打“9·18”事变后,丝坊越来越不景气了,特别是成为丝业组合附属厂后加工费不及实际的六成,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春心是八岁那年冬天由梁汉牛从太平岭抱回来的,给比她大八岁的青锁做了童养媳。自十六岁那年春天圆房,作坊每次分红时公爹给她的份子钱都是双份的。梁汗牛常常念叨,等自己上了年岁就让青锁当掌柜的。

就在昨天,娘家托人捎信儿,说养母近日身体不好,让她回去小住几日。当时作坊四个妯娌轮班灶厨,她刚好忙完半月伙食,便跟公爹打了招呼,梁汗牛特意吩咐二禄套马车相送。春心抱着才三虚岁的魁子,沿着院中间平展溜直的青石便道,一直走过对开的木板院门,回头看见青锁撵出来,觉得他似乎有些反常,以往回娘家并不见青锁这样腻恋不舍。马车启动时,她望了望整齐的石头院套、青砖黑瓦五间正房和东西厢房,以及房后参差的树木,目光从青石便道收回在院门口时,见青锁瓷在高高矗立的大门柱子旁张望,不免有些好笑:“傻看啥?也不是看不着了!别惦记我们娘俩儿,住几天就回。”马车绕过门前东南空地那口水井转过土坡弯道时,她又下意识地回望一眼,青锁还在大门柱子旁张望呢。

谁料?才分开一夜的工夫,一对恩爱夫妻便阴阳两隔了。

因棺木还没订下来,暂时把青锁遗体放到屋地已经搪好的两扇旧门板上,用一块黄纸蒙了面部。半个时辰过后,春心抱着魁子和养父杜神汉、养母杜赫氏、妹妹杜春桂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院里人都自动让出一条过道儿。当看见青箕青碾指挥人搭灵棚时,春心脑袋嗡地一声,三伯嫂刚接过魁子,她身子就软绵绵瘫了下去,大伯嫂二伯嫂赶紧把她搀扶起来。

春心缓过神儿,踉踉呛呛地进了东厢北屋,一下扑到青锁身上,一边推搡一边放了最凄惨的长声。一阵呼天呛地捶胸拍腿,自责不该回太平岭,把脸埋在青锁的胸怀上呜呜个不停,谁劝也不听,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大伯嫂二伯嫂赶紧过来,杜春桂也上来呼叫姐姐,黄老秋分开众人,用骨节棱嶒的手指掐人中弄醒过来。见此情景,众人无不为之掉泪。杜神汉唉声叹气,干哑的声音哽咽了,惋惜女婿才三十六岁白瞎了小岁数。杜赫氏拖着虚弱的身子也不住地抹眼泪,为孤儿寡母今后的日子担忧。黄老秋招呼春心:“看看青锁吧!”就在他用手撩起青锁头上的蒙头纸时,春心惊呆了,过了好半晌才一个激凌回过神儿来,内心仍胆怯不已。

凡是看过青锁遗容的都觉得害怕,一时间,堡子里传言四起。有说春心命硬妨夫,注定要吃两家水;有说梁家作坊犯邪,出横事是迟早的事;有说青锁去年四月十八上城里逛庙会,回来喝了几口山道马蹄沟的水解渴,兴许是中什么毒了;有人联想几个月前一大清早梁家大门“双龙盘玉柱”奇事,说青锁抠烟袋油子活活熏死了公长虫,他一定是被逃走的母长虫精给吸死的。听到这些闲话,春心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种种蹊跷却无法解得开。

春心请来二禄的岳丈刘嘉文先生料理丧事,用自己的小分钱买回一口上等棺木。停灵数日,青锁出殡了,棺木下葬在和尚沟的柞树坡上。她因不敢在自家屋里住,勉强熬过几夜后,收拾收拾东西便回了养父母家。梁汗牛料定春心必有改嫁这一天,担心魁子会被领走,断了梁家这一支香火,便将魁子过继给青犁。青犁夫妇没有男孩儿,待魁子如同己出,时间一长,魁子便和三大三娘生活习惯了,以至于母亲每隔十天半月回来看看,他都不跟母亲亲近了。

还没到青锁烧百天,黄老秋亲自上太平岭为自家老憨提亲。

黄老秋四个儿子,依次取名得福、得禄、得喜、得财。大福子十五岁那年吃大饼子竟然噎死了,二禄始终跟着爹给梁家作坊扛活,三喜子早早投奔老乡去了北大荒,老憨则到镇上大户人家吃劳金。黄老秋上门提亲,征询春心娘家意见,杜神汉叹口气说:“春心是泼出门的水,改嫁还得她自个儿拿主意。”杜赫氏根问春心:“老憨虽是个小伙,可就是太实诚了,你是咋想的?”见她没言语,又劝说道,“你还这么年轻,守寡不是个曲子呀,早找比晚找强。”

一提到老憨,春心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幅憨态容貌来:那面部虽不是一马平川,但五官摆布并不匀称,蛤蟆骨斗眼,蒜头鼻,招风耳,骡撅嘴,猪腰子脸,该大的地方不大,该小的地方不小。尽管相貌不济,没什么本事,但老憨为人憨厚,而且从未婚配。沉吟半晌,春心说:“我都这样了还能挑啥,老憨的底细我也知道,虽说实成,但很本分,总是能靠得住的。人家比我小,还是个小伙,就不知道他能不能嫌弃我。”一听这口气,黄老秋心里有了底:“他还敢嫌弃?他有啥条件挑?他真要娶了你那是他的福份。”杜赫氏还是忧虑:“你给他找个小寡妇,就怕他不同意。”黄老秋梗了梗脖子:“这个你不用担心,肯定不会出差错的。有我给春心撑腰,他个憨人不敢疵毛。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在我们老黄家,我说话就是圣旨,他是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

黄老秋主动与梁家作坊结算了工钱,带着二禄两口子从刘家堡子搬到了太平岭,租了间半房,并给在石灰窑当长工的老憨去信儿,让回来定亲。

老憨乐颠颠地回来了,一听爹给他说的亲事不是黄花大闺女时,一头攮在炕头的行礼卷上,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呜呜哭起来。黄老秋不是好声地喝问:“咋地?不满意呀?啊?”老憨带着哭腔说:“我还以为是大闺女呢,哪成想是个小寡妇!”黄老秋说:“寡妇咋啦?寡妇也是女人,女人就是块庄稼地,谁种是谁的。你看那身子骨水灵的,那就是块好地,种啥长啥。你个身强力壮的,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老憨挑毛病说:“比我大五岁,还带个犊呢!”黄老秋说:“大点儿算啥?女大知道疼男人!带犊咋啦?带犊早借力!”

老憨不再吱声,还是抽嗒。二禄急了,叫起口供来:“你到底同不同意,快点儿说痛快话!”老憨一下爬起来,横道:“整一个寡妇糊弄我,非让我娶干啥?你愿意你娶!”黄老秋骂了一句脏话:“你看你这一出,杵绝横丧的,你翅膀硬了咋地?你想倒反天罡啊?二禄,教训教训这个鳖犊子!”二禄一瞪眼,忽地蹿上炕,把老憨摁倒,两个巴掌左右开攻,煽开了耳光子,打得老憨“妈呀”乱叫。黄老秋继续劝说:“咱对春心知根知底,这么好的女人上哪找去!真要娶了春心,那是你的福份哪!你有啥条件挑哇,你就听爹话吧!”老憨最终告饶:“二哥,别打了!我,我同意行了吧?”二禄这才住了手,撇了撇厚嘴唇子:“啐,蠢货,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早同意何必讨苦吃!”黄老秋给老憨擦嘴角流出的血,说道:“爹这么做是怕你说不上媳妇呀!你也别记恨你二哥,他也没少为你婚事操心!”

当日,黄老秋打发二禄媳妇刘银环把春心叫了过来。老憨坐在屋地墙角缺了半条褪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处拳头大的破碴,一会儿从地上捏起一根笤帚蔑子在地上乱画。他每动一下,屁股下的凳子就发出一阵吱吱声。

春心被刘银环让到炕头上,黄老秋对老憨说:“这过日子呀,过的就是女人,没女人那不叫家。你看爹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也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这回好了,这往后就不用爹操心了。老憨哪,我可跟你说,人家春心在老梁家那是一点屈儿都不受,你往后得好好对待人家,不然的话,别说我不容你。”看老憨不言语,又转回头对春心说:“老疙瘩人憨厚实在,可就是有时心里磨不开事儿,有点儿倔巴脾气,这往后你多担待点儿。咱是个穷家,让你受委屈了。”春心含着眼泪说:“你们放心,我若进了老黄家,就一准安心。日子虽然苦,可我不怕,我能撑下去。只要他……”她瞭了老憨一眼,“只要他不嫌弃我,不跟我生分,给他做饭、洗衣、生孩子,我都愿意。”刘银环提醒说:“你看春心多通情达理,老憨你可得好生对人家。行啦,让他俩唠唠吧,”说完下地往屋外走,黄老秋和二禄也都知趣儿地跟了出去。

一时陷入沉默,屋子里静极了。

老憨面前的地上,有他用笤帚蔑子勾出的乱七八糟的图案。一只小红蜘蛛从头顶上方一张细丝网上倏地垂下来,在他眼前的位置停住,似乎想猜猜这个憨直的汉子在想什么。他抬眼看着红蜘蛛,心想这是喜蜘蛛呀,它是特意来道喜的么?可自己的心里却一点儿喜悦也没有。他曾无数次欣赏自己健壮的身躯,心中常常滋生出那种不可名状的亲近女人的**,那颗经受情焰灼烤的心,就像石灰窑镇子里卖羊肉串的爷们儿在炉火上烤着的肉串疙瘩,焦燥并散发着霉膻。一想到要跟他过日子的是个寡妇,心里就憋屈。他自叹命运不济,世间黄花闺女那么多,可没有一个与他有缘结合;他怨老天爷不开眼,把一个寡妇活生生地推到了自己的面前,就好像从天上掉下一个滚烫的黏豆包,想接还不如愿,不接又于心不忍。想一想父亲的愤怒、二哥的巴掌,他就心生畏惧。

红蜘蛛在半空沿着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向上爬着,爬了一段,又倏地垂落下来,往往复复地运动,停止,再运动,再停止。老憨觉得他和春心之间有一根细丝看不见,自己仿佛就是一只红蜘蛛,不可避免地要爬到春心那张看不见的网里,任她束缚和牵制。他倚靠着墙角,努力控制身子不晃动,避免那缺了半条腿的凳子发出吱吱声。

窗户纸上的破碴被风带动噗噗直抖。

春心看老憨几眼,语气轻柔地问:“你腮帮子是咋啦?”

“没咋,跟二哥闹叽咯,打一起了。”老憨并不会掩饰自己,所有的心事儿都反映在那张赤红的脸膛上了。

“你心里嫌弃我是吧?”

“没,没有。”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心里有愁事儿,愁没有黄花大闺女给你,对不对?你心里憋屈,恨老天爷给你个寡妇不如心,对不对?你嫌我还带个孩子,怕羊肉贴不到狗肉身上,怕将来养大了也借不上力,对不对?”

这一番话把老憨镇住了,尤其几个“对不对”更让他招架不住。

窗外,风又开始吹拂,窗户纸的破碴噗噗作响。

老憨故意扭转话题:“你看,窗户纸破了个眼儿。”春心借题发挥:“窗户纸是破了,可是还能遮风挡雨呢!我知道你不如心,就因为我不是大闺女。你就那么在意这个?”她用手背擦擦眼角溢出的眼泪,“我要真是黄花闺女,你也捞不着哇!你要是嫌弃我,以为你跟我委屈,我不会硬赖着你。”老憨声音有些低沉了:“我,我没嫌弃你。”春心追问:“那是嫌弃孩子?”见老憨耷拉着脑袋不言语,放缓语气细说道,“我跟你明说吧,我不是找不着主儿,我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就因为看你是个本分老实人,我要跟了你,将来孩子不会受屈。你得想好喽,咱真要成了家,我得把魁子领出来。古语说,招妇养崽子,到老打拐子。你有这个顾虑也很正常。虽有这一说,但是能都打拐子吗?别说带来的怕指望不上,就是亲生的不养老送终的不有都是吗!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俩好嘎一好啊!别管亲不亲生,那得看咋处,看咋教育。人是讲感情的,真要拿养子当亲生的对待,他大了得念你的好,能轻易的就差样吗?”

听到这里,老憨的心好似被揪了一下,抬头看一眼泪水涟涟的春心,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你别说了,我往后一定拿魁子当亲生!”

屋子静寂下来,只有窗纸的破碴还不停地抖动,像一个人的呜咽。

春心去和尚沟的柞树坡给青锁烧了百天,然后回梁家作坊就改嫁一事征询公爹意见:“爹,我虽是你老儿媳,但这些年你待我不薄,拿我当亲闺女一样。如今给青锁烧了百天,我也想为自己个儿今后早点儿打算。爹,不瞒你说,老黄叔登门提亲了,想让我改嫁给老憨,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可我心里总迈不过这道坎儿,你就当给自个儿闺女拿个主意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无法阻挡的事情。

梁汗牛知道春心不可能为青锁守寡,也不能让她守寡。他长叹一口气:“提亲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其实这事儿我早料到了!你这么年轻,能让你守寡嘛!你走道儿我能体谅你,我不硬留你,就是我亲闺女我也不拦挡。可是你也太着急了,青锁还没烧周年呢!还有,你改嫁也得好好挑一挑哇,咋像抓猪似的逮着一个憨人就嫁呢!你知道人都说啥吗?说那小子太憨了,说你太着急了,以你这岁数这模样咋也能找个比老憨强的呀!”春心抽泣道:“爹,我也有我的难处哇,我是嫁出娶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能总赖在养父母家。老憨虽然人不济,但总归是个实成的小伙,我还指望找个啥样的呢!”梁汗牛说:“既然你们已经见过面,那你自己拿主意吧。”春心哽咽道:“爹,我八岁进梁家,你对我有养育恩,我到啥时候都不会忘的。我就是改嫁了,做不了你儿媳,也做你闺女。”梁汗牛轻轻摇头:“可惜,我没这个福哇!”

黄老秋就近择了日子,简简单单地给老憨把春心娶到了间半房北炕。

数月后的一天晚上,二禄和黄老秋闲唠北大荒,说了一些传闻,春心支棱耳朵听。当把话题扯倒柳条河时,黄老秋又牵挂起三喜子来,春心忍不住问北大荒啥样,黄老秋呵呵笑道:“我听人讲啊,北大荒那是,棒打獐狍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是冬天大烟炮,雨天烂泥道……”春心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那地方挺有意思呀!”二禄说:“咱这是山区,山多地少;人家柳条河中下游是丘陵平野地,山少地多。据说那儿地力好,打粮。”黄老秋说:“要不差这边有这哥俩,我真想去看看。”刘银环拉着春心的手说:“我早都想投奔去,跟二禄说过好几回他也没搭拢,现在老憨也成家了,可以一起北上。”“树挪死,人挪活。”黄老秋歪过头问,“我们要去的话,春心你去不?”春心沉吟片刻,有几分为难地说:“我倒是想去,就是舍不得魁子。”二禄说:“你看你肚子又鼓鼓了,往后可能生的更多,何必在乎那一个呢?咳,一狠心不就舍了?”黄老秋反驳道:“二禄你说这话不对,母子难离你懂不?是自己亲生的,有一个掂念一个,能说舍就舍了嘛!”老憨忽然发表意见:“舍不得就领着呗,回老梁家要去,不给就作。”二禄泼冷水说:“作也白扯,我看老梁家不会给的。”黄老秋说:“去试一试吧,那户人家心善,也兴许看你可怜能让你领走呢。”

有孕在身的春心去给青锁烧周年,此时的作坊已经处于半停工状态。三伯嫂从西隔间把魁子抱到了东屋,春心稀罕了半晌。到和尚沟上完坟,她鼓足勇气跟回梁家大院去要魁子,用商量的口吻跟梁汉牛说:“爹,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魁子都要疯了,我想把魁子领走。”梁汗牛脸色一下冷落下来:“你走道我没反对,可魁子你不能带走。魁子是梁家的根,已经过房给你三哥三嫂了。”吩咐青犁媳妇把魁子抱走,不顾春心哀求,发下狠话,“赶紧把春心给我弄走,她再来磨我就别让她进梁家大门!”大妯娌二妯娌不容分说,把春心拉出了梁家大院,被青箕青碾关在了大门外。春心用手使劲儿砸门,哀求三哥把门开开再瞅瞅孩子,青犁连连说:“不行不行,爹都生气了,你别闹了,你还是走吧!”

梁家不给魁子,春心就天天来磨,后来干脆带了干粮不走了,在梁家院门前静坐。就这样一直熬过了三日,被风尘弄得蓬头垢面的,堡子里的人见这情形,都觉得春心太可怜了。院门东南不远处有一口井,那是她和青锁圆房那年打的,井壁挺深,原先井底有水,可自从青锁死后,井里的水不知道啥原因干瓤了。她有好几次都萌生了死的念头,可每一次走到枯井边都迟疑了——她是舍不得魁子!

院子里,梁汗牛从门缝儿看了个清清楚楚。春心一走到井边,他的心就一阵发颤。他在院子里急得直打磨磨:“这可咋好,这可咋好。”又趴门缝看了一回,不禁想起这个童养媳往日种种的好,心就不忍了,跟家里人说:“咱这么做是不是太绝情了?这堡子里人不知道咋议论咱呢!她要是想不开投了井可咋整?青锁已经死了,咱不能把春心逼上绝路。咳!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母子连心哪!想一想咱不让人家领孩子,也不全对呀!算了,咱别再逼她了。”于是就让青犁把大门打开。

春心正站在枯井前发愣,听到嘎吱吱的开门声,慢慢回身,那绝望的目光里忽然闪出一丝希望。她看见,梁家人都在望着她呢!

经过一番商议,梁家同意春心领走魁子,但是提出了一些条件,春心一一应下。当即,找刘嘉文先生立《过子单》,拟了契约文书。考虑将来出现变故无法对证,还特意找了几个保人,即有年长些的杜神汉和黄老秋,还有年轻小两口杜春桂和黄得贡。刘先生核对无误后,用毛笔把文约工工整整抄写在两张淡红色绢布上面。那绢布长三尺、宽一尺半,文字行书体,繁体字,无标点,由右向左竖写。全文如下:

立过继文约人梁汗牛今因幼子青锁不幸病故念遗媳杜春心年轻寡居同意改嫁他人不取身价故将长孙梁世魁过与三子青犁门下待长大后成家继业奉老送终又念及母子连心骨肉难分经商议同意长孙随母寄养至十四虚岁时送还以收嗣归宗承祧告庙寄养期间不得改姓配婚如有天年不测各听天命双方永无翻悔恐后无凭立文约以作凭证

立约人梁汗牛

承约人杜春心

中保人杜众黄秋杜春桂黄得贡

代字人刘嘉文

康德十年古历四月十三日立

刘先生特意作了骑缝记号,那是比正文略微粗大的文字:其约永远存照。待墨迹干透,梁汗牛分别将两块红布包好,给春心一个,留自己一个。春心收了红布契约,领着魁子往出走,院落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相送。

云天阴沉,雨星轻飘,房山墙上的鸽子咕咕咕咕地叫着。

出了院门时,小珍子忽然晃荡着两条小羊角辫追上来,一边叫着魁子一边用两只小手稀罕魁子的脸蛋蛋。梁汗牛颤颤巍巍地走到春心面前,把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你最后一次的小份钱。”春心不肯接:“能让我领孩子我已经知足了,这份子钱我不能拿。我这一年也没出啥力,再说作坊都快撑不下去了。”梁汗牛却把小布包硬塞到春心手里:“作坊还积存着不少布匹呢!拿着吧,算是给魁子的。”春心感动得热泪盈眶:“爹,我一定好好将孩子带大,到时候一定把他交给你们。”梁汗牛忧虑道:“虽然有《过子单》,谁知道能不能兑现呢!”春心忙说:“爹,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准复前言。”黄老秋拍拍胸脯:“要不能兑现,你冲我黄老秋说话,我给你打保票。”梁汗牛说:“只要你记得约定,到时候给我送回来就行啊!只恐怕我也活不上几年了,能不能再见到魁子还很难说。”说完把魁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好半天不忍放手。

杜神汉、黄老秋、杜春桂和黄得贡已经上了院门前的土路,春心抱过魁子,转身跟过去。魁子在母亲的肩上露着稚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叫着:“三大——三娘——;爷爷——爷爷——”听着叫声,青犁夫妇忍不住伤心落泪,梁汗牛忽然背过身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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