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柳条河蜿蜒东来,日复一日地吟咏着寂寞的歌谣。它发源于完达山西麓,一路奔流数百里,抵达三姓城北,汇入松花江。大多河流一泻而东,而这条河流却逆势西行,因此常引发一些人称奇道怪。
孟家窝棚位于三江平原,经年累月受到卧佛岭的护佑柳条河的滋润。早先有王姓家族开荒占草,搭起了马架子,后来出了个孟五爷,把持着好几方田地,使这里烟火渐盛。随着冷暖轮回青黄交替,肥沃的黑土地不仅生长出一茬又一茬五谷杂粮,更是养育了一茬又一茬屯男屯女。
屯子坐落在地势起伏的长青岗,紧邻着树木掩映的火燎沟,时有炊烟缭绕,鸡犬相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最招眼的就是屯中那棵老榆树,粗壮的树干两庹合不围,高处的四五个分枝向四周伸展开来,擎起的树冠像一把遮天的大伞。朝东的虬枝上曾栓有一口悬钟,因铁丝绳年久锈蚀难以负重,断落后被人毁弃。于是生产小队分别在虬枝上悬挂犁铧片,敲击出不同的声音召集各自的社员上工。这树无人能确切说出树龄,堪称方圆百里的古树王,因水冲不倒、地旱不枯、雷击不死,又被视为神树。屯东一里半地连着大河套,回湾处的一只木船孤独地守着蛮荒的渡口。屯南出口有一罗锅石桥横卧在火燎沟上面,躬起的脊梁不知驮过多少行人车马,挨过多少日晒雨淋。屯西不远处一片杂树林疏密排开,宛如一道屏障挡住了风口;屯北三里处是个乱葬岗,一个坟包挨着一个坟包,或有青碑立于墓前,上刻了考妣文字。这椅子圈坟地是什么人选的?至今有多少年了?无人能考证准确。
老一辈人一说起这地场,就会情不自禁地道出一套顺口溜来:
王马架子孟家窝,坐落长岗守荒坡。
椅子成圈阴气重,神树遮天故事多。
午后,雨过地皮湿,日爷儿从云层里重新露出脸来,地面上些微水气正在散发。一帮闲人又聚到老神树下扯乐子,每每说到妙处就引发一阵笑声。这时,公冶山走过来,张铁嘴儿坐在老神树下的青石墩上,腾出空位让他坐下,就听姚老美啧啧两声:“铁嘴儿总是这么捋瓜板正,摊个好老伴儿,多暂都伺候卑服的!”张铁嘴儿双手摸了摸自己干净的蓝粗布上衣对襟,笑得有几分自豪:“你也不赖,五朵金花呢,你得学会使唤姑娘。”姚老美摇摇头说:“姑娘都是外姓人,指不长久的。”曲二秧苦笑道:“我一个撂脚汉,养不住媳妇,也没留下一男半女,我这衣服好久没洗,都埋汰喽。”
公冶山懂些阴阳,会些掐算,动不动就云苫雾罩的,人称半仙儿。他呵呵笑问:“刚才这么热闹,说什么呢?”张铁嘴儿说:“说北边的椅子圈有年闲子啦!”公冶山瘦削的脸颊仰了仰,捋着一缕山羊胡卖弄道:“那椅子圈儿面向东南,丘陵围绕成椅子形,土岗突兀成台案状,可谓是动气的地儿。埋左边,青龙主财;埋右侧,白虎主势……”未等说完,张铁嘴儿饶有兴趣地发表见解:“都想找个上乘的穴位,就是没看见哪家祖坟能冒出青气。多少年来,咱种田人土里刨食,难逃靠田为生指天吃饭的命运,所以就有了用命来解释一切的各样说法!”曲二秧说:“那地场如今成片,想必从无名的**早变成了有名的鬼城,不知有没有那恋酒鬼、好色鬼、贪财鬼。”姚老美说:“或许人世上有的阴界也有,有道是阴阳无界嘛!”张铁嘴儿继续说:“那儿晃常发生一些张冠李戴的事情,烧差了位的,哭错了人的,迁差了坟的,惹出不少活人为死人扯的纠纷。每逢除夕、清明、鬼节,不管是久居村里的,还是长年在外的,都要去打点一下。烧几张黄纸、培几锹黑土,图的大都是祖先保佑家宅安宁啊!”四迷糊金杨说:“其实全都是烧纸燎地皮,活人解心疑罢了。”
曲二秧故意搬争:“仙儿总说椅子圈是啥好地场,我看是笑谈。时至今日,哪见得出什么人中龙凤了,倒是出了不少山猫野兽。”公冶山极力狡辩:“不是不出,是时候未到。”曲二秧追问啥时候能到,公冶山一时答不出,吟一套词儿来蒙混:
沟干出潜龙,山倒出太平。
花开出贵子,花谢子才成。
吟罢,又颤颤胡须,吹嘘道,“我是公冶长的后代,虽不像老祖宗会百鸟之语,但我能看懂天文地理,能识破鬼密神机。”众人听他乱侃,都当俚戏一笑了之。曲二秧忽然好奇地问:“仙儿祖上真会鸟语?”公冶山说:“我祖上是山东诸城人,复姓公冶,单名长,传说他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奇人。”曲二秧说笑:“哦,真有这个人哪!你要不细说,我还以为是姓公母的公呢!”这话把人们逗乐了。公冶山微微一笑:“来,让铁嘴儿给你们讲讲我祖先公冶长。”
铁嘴儿是这乡下说书人,大名张回,读过几年私塾,会说《封神榜》《红楼梦》《聊斋》《七侠五义》,水平毫不逊色专业说书人。虽无折扇可挥,也没有醒木可拍,却能迷住乡民。他说书时而疾驰,时而舒缓,时而激昂,时而低沉,那些刀光剑影、侠肝义胆、爱恨情仇、酸甜苦辣,都尽在其中。无论是在村街土院,还是在田间地头,常常听得如痴如醉。一要开讲,总会拿一句话作引,“这说啥有啥”“咱哪说哪了”“说来话长”都是他的口头禅。
见人们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张铁嘴儿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来:“有一天,公冶长在家中闲坐,一只乌鸦飞来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死了一只大肥羊,你吃肉来我吃肠。’他进南山,果然寻到刚死的大绵羊,于是用长绳拖回家,和家人美美地吃了顿羊肉,却把肠子埋了。乌鸦没有吃到肠子,怀恨在心。时隔不久,乌鸦又飞来说:‘公冶长、公冶长,北山死了一只大绵羊,你吃肉来我吃肠。’他听后,以为和上次一样,就去了北山,见一群人围着什么,离老远就喊:‘这是我打死的!’跑近前傻了眼,原来那是一具人的尸体。人们看他带着一把砍柴的刀,便把他捆了起来,扭送到官府。闻知公冶长能听懂鸟语,县令要验证真假,叫人在麻雀经常觅食的空地分别放两堆谷物,一堆是拌了毒药的苏子,一堆是没放毒药的谷子。公冶长听了一会儿,回禀老爷:‘麻雀说,苏子有毒咱吃谷。’县令非常惊奇,断定他蒙了冤,就把他放了。”“那后来呢?”曲二秧追问。“后来呀,公冶长成了孔子的弟子,孔子还把女儿许他为妻。”张铁嘴儿补充了一句。“故事不错,不知真不真?”曲二秧又问。“真不真不知道,不过后来的《青州府志》可有记载。”
姚老美笑嘻嘻地说:“我琢磨了,解放前咱孟家窝棚有名望的大家就有四户,而且各有特点。听我编的《四大家子》嗑,看贴不贴铺衬!”随口唱道:
孟五爷信大庙,曲有源唱小调,
秦老成遛马场,闻大耍好逛道。
众人夸说姚老美有歪才,姚老美来了兴致,一句一句解释起来。
“这第一句,说的是孟五爷和小脚婆心善、两口子都信佛,经常到小孤山的大庙上香火。有人给孟五爷算过,他向佛门捐善款,变卖出去的田地至少有两方,两方就是九十亩。据说,大庙里的妙印老尼早年间是孟五爷的相好!”金四迷糊嘻嘻笑问:“真能胡诌,我跟他住邻居咋不知道呢?”姚老美打哈哈道:“四迷糊呀,这个你得问孟祥通,我也整不实成哦!”
“这第二句,说的是曲二杆子会讨喜唱戏,什么单出头、蹦蹦戏,唱得头头是道。要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天生会打洞。老曲头后代都好这一口,但二秧唱小曲不如大浪,说哨嗑不如三哨。”听姚老美如此评价曲家,曲二秧承认是事实,众人就说一母所生差距太大。姚老美话锋一转:“倒是有一样不好,这曲家爷们儿不把庄稼活放心上,单干那阵自家地荒得不像样啊!”说到这儿,众人都呵呵笑了,曲二秧也摸着大脖子傻笑。
“这第三句,说的是秦老成喜欢马,常拿着鞭子到南马场去溜几圈。别看他头脑精明,可总为无儿无女闹心呢,互助组时临死眼睛都没闭上。要说老秦家吆叨婆心最善,除了收养秦老成的侄子,还先后收养了老艾家老少三口。”张铁嘴儿说:“老姚说的对!我媳妇淑君、秦占友、秦黑牛,这几个都得念秦家的养育恩呢!”姚老美说:“就是秦占友那一头豹花秃不招待见,所以说不上媳妇,跟他车上那白花母马倒是般配。”说着忍不住噗哧一声先笑了,见把众人逗乐了,又补充说,“真是牛渴奔井沿儿,这跑腿子就好贴帮女人,腰里那俩钱都让六指儿靠去了。”
“这第四句,说的是闻大耍好耍钱,常年在家放局抽红儿,有些人因为耍大钱倾家荡产。”姚老美嘻嘻两声接着说道,“他自己还有一口神诔,喜欢逛道儿。听说他年轻时候作的挺凶,遥山架岭东跑破鞋。闻大裤裆就随他爹,见着漂亮娘们儿,浑身嘚瑟连灯笼挂都颤悠。”这番话把众人又逗得哈哈大笑。
闹了一阵,张铁嘴儿忽然感叹道:“远的先不说,就说翻身到现在吧,真是越来越得把好过了。咱这一带土改时叫七区,现在成了公社,而且改名都带个‘红’字,老粮台叫红星,三道梁子叫红岗,咱福原乡叫红原;咱这一带村屯老名也被新名替代,而且都带个‘长’字,孟家窝棚叫长青,附近村屯还有长胜、长兴、长发、长安、长宁……”众人都说张铁嘴儿是个有心人,会归拢分析。一说起公社,姚老美有些兴奋:“前些日子召开红原人民公社成立大会,我去了现场。那场面老壮观了,敲锣打鼓放鞭炮,墙上贴着许多申请书决心书,还特意给上级报喜,公社有了管委会,还有章程,要求在生产上开展秋季攻势,发布了生产突击令。”金四迷糊说:“咱村变化也挺大,你们看大队部与小学校中间,新修了那么大的露天戏台,衬着后街那排小叶青扬,怪好看的。还有靠南边火燎沟这边,不几天就盖起来六间大礼堂,举架高,间量长,多有气势!”曲二秧说:“是啊,人间变化大,时代不同了!”
张铁嘴儿缓口气,拿老黄家说事儿:“就说黄老秋一家吧,当初他们投奔这里时家里穷得叮当响。这十多年光景,日子虽然紧巴,人丁却挺兴旺。三喜子早年拐跑裘环,半道上让绺子劫了二馍,逃生后给老贾家倒插门也攒下一群孩子。自土改翻身三喜子就交了好运,先当农会主席,接着当村长、初级社高级社主任,再后来就成了咱大队党支部书记。别看三喜子没啥文化,但会当官儿,见人三分笑,从不得罪人。二禄两口子来咱这儿偏得个香惠子,有了这枚引蛋,母鸡开了张,接连生了两个丫头。二禄就怕断后,盼小子盼个眼蓝!也不咋积行的,老来真抱上个小子,却偏偏叫四丫子,说什么好养活。老憨带着后婚妻投奔咱这儿也生了一窝,真是越穷越能生。他家头些年多困难哪,一大帮孩子扯一铺破棉被,到冬天孩子换不下嘚勒裤子。要说这人哪,真是穷不长草、富不扎根哪!土改时,老孟家由于有两座三间房,自己留了老宅东边新盖不久的,把老宅分给了黄老秋和贾永路,贾永路在河套边上压个戗子鼓捣渡船去了,黄老秋趁机把老宅西头买下来,实现独房独户就更美了。”众人都夸说老宅造的够局势,说这样的房子在方圆几十里也少见。姚老美说:“倒是黄士魁越来越出息了,干活那是好把式,过日子那是顶梁柱。虽然是个养子,但老憨也借力了。”
提到养子这个话题,金四迷糊感慨道:“这前一窝后一块的,真不容易呀!同样是养子,我家鬼子漏就差了节气。”公冶山说:“你这三个后生,要说借力还得指望老小子。大林子当兵一走十多年,不在身边肯定也指望不上。你那养子聪明大劲儿了,心眼子太花,借不上啥力。倒是你那老疙瘩书山有个孝顺劲儿。”张铁嘴儿问:“哎,四迷糊,大林子走这么长时间咋不回来看看呢?”金四迷糊说:“我纳摸他快回来了,头些日子来信了,说今年夏天能领着媳妇回来一趟,小两口的结婚照都邮来了。”姚老美安慰说:“别急,肯定能回来的,大林子是干大事的人,总得抽出时间才成嘛!”
正在这时,曲大浪迈着悠闲的步子走来:“呀呵,议论啥呢这么热闹?”姚老美嘻嘻笑道:“聊聊世道,说说变化。来扯一会儿,弄个小曲儿听听。”话音刚落,大家都跟着起哄。曲大浪故意清清嗓子,应声道:“那就唱段《世间亲》。”他走进树荫下,很俏皮地亮个相,浪声浪气地唱起来:
世间亲,天地亲,天地万物度光阴,日月穿梭人变老,春秋交替物换新。
世间亲,父母亲,父母给咱养育恩,慈善爹娘容易找,孝顺儿孙却难寻。
世间亲,儿女亲,儿女长大各自奔,娶了媳妇成家业,嫁出闺女随别人。
世间亲,夫妻亲,夫妻一场结发恩,心有情义一生好,家犯桃花半路分。
世间亲,兄弟亲,兄弟姐妹血脉亲,虽然平常顾自个,遇到危难见亲人。
世间亲,亲戚亲,亲戚都把贫富分,日子穷时少人问,家业大了多远亲。
世间亲,朋友亲,朋友常与酒肉亲,势利小人靠不住,正人君子交得深。
世间亲,金钱亲,金钱最能诱人心,活着聚来万贯财,死后难带半分文。
世间亲,五谷亲,五谷杂粮养咱身,粒粒来自庄稼地,餐餐别忘种田人。
一曲终了,赢得大家一阵叫好:
“真好听,唱得浪不溜丢的!”
“词儿编得真匀乎,整个浪儿是一套大实话呀!”
“我一听到‘我的哥们呀’,还有‘哪哎嘿哟’,心窝子里就贼啦舒服!”
听众人一番夸奖,曲大浪美滋滋地说:“我是土地爷吃烟灰——就有这口神诔。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我是闲不住,自己寻开心罢了!”姚老美说:“好久没见那河东胡二刈了,你要是和老搭档一起唱就更带劲了。”曲大浪说:“赛天仙最拿手的是反串女声,那绝活我是学不来的……”
忽然,从中心大街上传来女人的吵吵声:“老憨,你干哈呢?有没有个紧慢?”人们顺声望去,见杜春心正迎向在道上卖呆的老憨。
杜春心已过不惑之年,虽然身上蓝士林平纹斜襟布衫和青色裤子并不显眼,但周正的模样、白净的皮肤、适中的身材,仍透着几分风韵。她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寻老憨,嚷嚷道:“让你上生产队套马车,你搁这儿傻卖呆,眼看就日上三杆子了,你还在这儿磨蹭,能不能撒楞点儿?”老憨忙解释说:“赶上曲大浪唱小曲,我就听了一小会儿。”春心接着嚷嚷:“你知不知闲忙?有没有正溜儿?”老憨自知理亏,不等媳妇数落完,赶紧驱赶马车:“嘚嘚,驾——”姚老美在老神树下喊问:“你们套马车干哈呀?”春心板着的面孔转向众人,迅即浮起笑容:“要卖猪去。让他上生产队套车,他像卖不了的秫荄戳在了这儿!”姚老美央求捎个脚儿,春心爽快应下,让他帮抓猪,姚老美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了马车。
老宅坐落中心道东第四趟街后趟第四户,房盖前后两坡,用青一色的小叶樟草苫成;三大间房子五檩五臼,大柁八十多公分,二柁六十多公分,全是红松木;房子跨度大,间量长,南北一丈八,东西一丈二;墙体非常厚实,是谷草拉拉辫编的,既保暖,又防风,还隔水;前后开花格窗,左右对衬,上下两合,开启自如。正值热天,上合窗拉向屋里,用窗钩子钩住,时有过堂风徐徐流动。房檐子底下吊着塔型的秫秸笼子,笼子里塞进了一些金黄的窝瓜花,几只草蝈蝈铁蝈蝈不时地振动薄翼,奏出美妙的音乐来。
老憨把马车赶到老宅院门口时,三喜子早已等候多时。猪圈里有两头白猪,春心放出一头稍大一些的克郎。几个人把猪逼到下屋墙角要摁倒时,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嗷嗷嚎叫。三喜子不小心被猪撞了个趔趄,鼻子正好碰在墙棱角上,仍忍着隐隐袭上来的疼痛,帮着把挣扎的猪制服在地,扎好蹄夹子,用杠子抬到了车上。春心瞅了瞅三喜子的鼻子,有些过意不去:“这扯不扯,抓个猪让你这大支书碰了鼻子,用不用找雍大管给看看?”三喜子摇摇头说:“就是有点发麻,不害事。也没出血也没破皮,不用找大夫。”黄老秋说笑道:“虽然没破相,但鼻子有点儿歪了。”
听见后院有猪叫声,二禄晃荡着水蛇腰过来看稀奇。他探头看看马车上的猪,叨咕道:“可白瞎这猪了,还能喂一阵子的。你这猪精瘦,打不上等啊!就这么卖了,过年就没啥指项了。”春心说:“这年成不好,人都快供不上溜儿了,缺糠少菜没啥喂的呀!”说完坐到后车板上,招呼姚老美上车。姚老美身子挨近马车外辕耳板,往起一腾屁股就坐了上去。老憨早已坐在内辕耳板上,轻轻晃了晃红缨鞭子,马车稳稳地向前行进。重新经过中心道时,闲人们已经散去,只有张铁嘴儿的嘎咕儿子站在大队烘炉门前看光景。
嘎咕大号张南,小时候发烧引起轻微脑瘫,五岁学会走路就始终摇摇晃晃,个子长到一米六就不长了,可脑门子却越来越突出,仿佛南极子托世一般,只是没有那冉冉白胡须,也缺了那一股子仙气。他脖子似乎顶不住大脑壳总是不由自主地晃动,一说话控制不住紧张,嘴唇一动就会翘起,鼻子也会吩哧鼓动。见马车经过,他趔趔趄趄跟在后面,姚老美轰撵道:“去,去,找呜哇去。”张嘎咕闻声,果然停下脚步,因寻不见哥哥张呜哇而摸头疑惑。
马车出了南村口,过了罗锅桥,沿着一条官道向西南颠簸行进,两侧焦绿的庄稼缓缓向后移动。向远处望,卧佛岭如同侧卧的美人舒展着腰身,地气笼罩的农田野地似乎在透明的波浪纹中抖动。
姚老美耐不住寂寞,拉话道:“一晃儿,你们打从上江扑奔到这儿有十几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春心说:“那可不,就跟做梦似的,人真不抗混哪!自从我领着魁子改嫁给老憨,不觉咋地混出一帮孩子,都让孩子给撵老啦!你说我咋就虎八的嫁给他了呢?这些年是咋跟他熬过来的呢?”老憨说:“你也没啥可包屈的,按理说你进了大户人家当童养媳该享福了,可你命里担不住,偏偏嫁个短命鬼儿!也就我这样的憨实人儿肯娶你这守了寡的,不是黄花大闺女好小伙谁要你!”
这番话说得春心很不痛快,不知怎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辗转流离的情景:“我还记得投奔那会儿,一路可遭了不少罪。当时我们穿的破衣喽嗖的,我和银环二嫂还把脸面弄魂儿划儿的,记得到了三姓地界就身无分文了,实在饿不行了,我抱着魁子和二嫂去讨过饭。当时三道梁子有户人家的老太太给了好几个窝窝头,还给魁子一顶瓜皮小帽子。”老憨插话说:“那时要饭,我们几个老爷们儿抹不开面子。”
春心说:“刚到孟家窝棚的时候,我听到雁长脖那帮长舌妇说我不少闲话,我还记牢绷的呢!说好汉无好妻,赖汉守花枝!说我长得打人儿,心真不高,是红颜薄命,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苔上了……”老憨却说;“你别管啥粪,若是插在别的地方,你这朵花兴许早就蔫巴了呢!说你是鲜花我看不对,你呀顶多是个狗尾巴草。”见把姚老美惹笑了,老憨也得意地呵呵起来。春心剜了老憨一眼:“你别管啥花啥草,如果不是为了魁子,我说啥也不会嫁给你。我从来都没打算把自己举在金鸾殿上,既然跟了你,啥牛粪不牛粪的我都认了。”
马车悠悠行进,车上的猪不时哼哼几声。
姚老美扭转话题:“要说这魁子越来越出息了,头脑好使,干活地道,提起他,村里人都竖大拇指!我看魁子也不小啦,该说媳妇了,你们两口子咋想的呀?”春心皱起眉头:“这眼下,我心里矛盾着呢,当年我上梁家要魁子,人家百般不给,在门前作了三天梁家才妥协,让魁子十四岁时给送回。现在魁子早都过了约定的年龄,一想到那《过子单》我心里就发毛。按说,应该把魁子送回去,可是我这当妈的咋舍不得呢?我始终担心,如果魁子自己提出来,或者梁家人找到咱这落脚地儿,我可咋应对呢?”姚老美说:“这天底下当妈的,哪有愿意让亲生骨肉离开自己的。哎,老憨,你咋想的呀,到底送不送他回上江?”老憨使劲把鞭稍摇向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驾——”马车稍稍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他回头甩下一句:“我也舍不得魁子走!”
姚老美还在琢磨魁子的事儿,提醒道:“舍不得他,那得想一个好办法。”老憨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想留住他,其实也有招儿。”春心不屑一顾:“你个憨人,你那闷葫芦里能卖什么好药!”姚老美却催促:“你就别卖关子啦,快说来听听。”老憨说:“我出的招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给魁子订婚娶亲,把他的腿拴住!”春心一拍大腿:“对呀!你看你这憨人,到紧关节要时倒是聪明了一回。”听到夸奖,老憨嘿嘿一阵傻笑。春心乜斜一眼:“傻样儿,夸你两句把你美出鼻涕泡了。”姚老美回头对春心说:“儿女订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剜一筐就是菜,你们得好好挑挑。不知道魁子到底有没有目标,有目标就不抓瞎了。”春心说:“他能有啥目标,他这两年总在外面帮家里挣钱,我看他还没往这方面想呢!老美呀,有相当的你也给琢磨琢磨。”姚老美爽快应下。
俗话说,量车使牛,量女配夫。姚老美为魁子寻找合适的目标,把村姑们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魁子应该说个牌模带劲的,家庭根本的,可惜我家锦冠长的磕碜,黄白净子脸雀斑太多,配不上魁子。孟家春子不错,论长相论过家都没挑,就是岁数还小,再就是家庭成分不好。”春心说:“我对成分倒不在意,小点儿更好,前天我跟祥通媳妇闲说话,那小脚婆说,‘土改时候你救过我一命,我始终记着那份大恩大德,但孟家和黄家不能通婚。’我问差啥呀,那小脚婆说那就别问了。你说怪不怪?”姚老美分析道:“兴许人家是不想把春子给你们,又怕辜负你当年的大恩。可能就这么简单,没啥可奇怪的!”老憨忽然说:“咱前院二哥家的香惠长的俏皮,人也灵活。”春心说:“那丫头好是好,可就是日本根儿不好。”老憨说:“管她是不是日本根儿呢,好就中呗!”春心说:“香惠身世复杂,我怕往后留罗滥哪!”姚老美说:“做夫妻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你们还是先根问根问魁子是咋想的吧?”春心笑道:“老美说的在理儿,有工夫我就问他。”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红原公社,停在生猪收购站院内一面墙下。那墙上有白灰大字:“认真落实农业‘八字宪法’,誓夺农业大丰收!”
老憨弯腰细看那墙上的字,春心骂道:“你个睁眼瞎,不认识字瞎看啥?”老憨说:“我咋不认识呢,那个字是‘八’。”春心又骂了一句:“我看你才像个‘八’呢!快抬猪去。”
老憨招呼姚老美,一起把猪抬到了大秤上。
“架子猪,三等,四毛三一斤。”男收购员过了称,又高声报数,“一百四十九斤一两硬点儿。”然后给老憨一沓钱。老憨一张一张地数,姚老美笑话道:“数钱真慢,手好像掰不开镊子!”春心一生气就骂:“这辈子你也见不了大钱,瞧你那笨样,三天爬不到河沿的玩意儿,查个钱也没个撒楞劲儿,给我!”一把将钱夺过去,唰唰唰,唰唰唰,一会儿就点完了,对收购员笑笑:“正好,六十四块一毛二。”
春心数落老憨,姚老美憋不住笑。老憨牵着套绳往院外走,见大门柱根下有个东西亮了一下,仔细一看是一枚硬币,快走两步,弯腰捡起硬币,喜滋滋地炫耀:“捡五分钱噢!”姚老美夸说:“老憨不愧名叫得财,真有财运。”春心揶揄道:“捡了五分钱就乐那样,要是捡十块钱还不得乐昏过去。”老憨吹吹硬币上的灰尘:“一分钱憋倒英雄汉!五分也是财嘛,五分能买两匣洋火呢!”话未说完,已将硬币送进裤兜里。
从生猪收购站出来,春心和姚老美到供销社买了些生活日用品。老憨赶着马车,走到春风照相馆前,春心突然被那橱窗里的照片吸引住了。老憨催她:“走哇,别在那儿卖呆了。”春心一边招手一边叫道:“来,快来看,你看这是谁?”老憨把马车停下,和姚老美一同前去观看。
橱窗里陈列着几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放大的闺女头像最惹人注目。闺女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鸭蛋形圆脸白晳细嫩,两条黑黑的长辫自然垂落,特别是那一双杏仁样的大眼睛清亮有神,眼仁儿宛如两颗熟透的黑葡萄。
“这不是老艾家大闺女育梅嘛!”姚老美笑呵呵地说,“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你看人长得带劲,过家也是好手,要能说家来可挺好!”春心夸道:“这丫头真招人稀罕!可找到中意的人了,就选她了。”姚老美提醒道:“听说三姓师范学校恢复办学了,郑校长保送了两个学生,一个是穆逢辰,一个是艾育梅。这眼看就要去上学了,学成了是有工作的人。”老憨撇撇嘴:“真敢起这念头,纯粹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春心主意已定:“你别说那屁嗑,成不成只有问过才知道,赶明儿个我就找她姑艾淑君去。”
这时候,照相馆里的师傅出来问:“照相屋里请!”春心挤出笑容:“你这像照得真好,我们只是看看。”师傅皱皱眉头:“只是看看?不照相啊?”老憨忙摆手说:“不照,不照,我们怕把魂儿勾了去。”春心也摇头说:“不照,不照,怕把你那镜头照打了。”
三个人上了马车刚要离去,就听那师傅说:“怪事儿,不照相倒把这照片看了半天,真是屯老赶、山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