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之前,郭广霞就念叨江浦市安心福利院在全国那都是拔尖儿的。
一来它是国家公立的,二来还有好多热心的社会人士捐款捐物。
虽说早有耳闻,可兰舒到了地方看到福利院的环境后,还是有些被惊到。
这家福利院建得比新塘县的小学还要好,一座奶黄色三层小楼刷着崭新的油漆。
楼前小广场上,暗红色的地砖被积雪温柔覆盖,十几个孩子穿着崭新的棉袄,戴着毛茸茸的耳罩在广场上嬉笑玩耍。
兰舒来之前就打好了招呼,副院长脸上挂着和蔼笑容,热情地领着她参观福利院。
“咱们院内孩子还挺多的,不光本省的,外省一些孩子也会被送过来。”副院长边说边介绍着。
兰舒抱着坨坨跟在她的身后,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恨不得将里面的每一个场景都深深地扫进脑袋里。
广场上玩雪的孩子基本都在四五岁左右,稍大些的孩子都在教室里安静看书或者画画。
兰舒透过教室窗户往里面瞧,雪白的墙壁上贴着孩子们创作的五彩斑斓的画作,墙角的实木书架上,各类儿童读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种条件,别说是新塘县的普通人家了,就连县里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都未必能有这样的书房布置。
教室再往前走就是活动室,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占据了不少空间的木质滑梯,滑梯表面刷着红漆,边角处被打磨得圆晕光滑。
兰舒很惊讶:“我刚才在小广场看到滑梯了,怎么屋里还摆着一个?”
副院长笑了笑,抬手示意。
兰舒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活动室门口两个孩子正往滑梯那边艰难爬去。
两个孩子看起来有三四岁了,但不会走只会爬,看到这一幕,兰舒顿时心下了然。
“我们院里差不多八成的孩子要么先天残疾,要么患有先天性疾病,健康孩子被父母抛弃的只是极少数。”
兰舒心里猛地一揪,心疼得厉害,抱着坨坨的手不自觉越收越紧。
怀里的坨坨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里的红色小滑梯,眼里满是好奇,半个身子使劲往窗台上探,小手“啪哒啪哒”拍打着窗户。
其中一个孩子听到动静朝她们看过来,很快,孩子没流露出太多情绪,又转过头继续朝滑梯缓慢爬去。
没聊上两分钟,福利院的一位工作人员急匆匆跑来,在副院长耳边低语几句。
副院长歉意地看向兰舒:“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兰舒点头应道:“行,您放心去忙,我在这儿看着孩子们。”
坨坨像只小鸭子跟在两个残疾孩子身后,手脚并用地爬向滑梯。
可两个孩子似乎不乐意有新伙伴加入,一个堵在滑梯台阶处,另一个则守在滑坡出口。
坨坨急得小脸通红,小手紧紧扶着滑梯的木把手,嘴里“咿咿呀呀”叫嚷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童声从兰舒身后传来:“漂亮阿姨,你是来干什么的呀?”
兰舒转过身,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墙边站着,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
小女孩一头蓬松的亚麻色头发近乎雪白,在活动室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血管都隐约可见,细长的白色睫毛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眸,由于缺乏色素透着淡淡的粉色,宛如两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小花。
兰舒知道,这是白化病。
小女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女孩眼底有一种特别浓重的期待情绪。
兰舒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好漂亮呀,像白雪公主。”
小女孩高兴地咧开嘴角,开心地向兰舒张开手臂想要她抱抱。
兰舒见状,下意识伸出手稳稳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女孩一挨着兰舒,就亲昵地往她怀里钻,小身子像只温顺的小猫。
“你几岁啦?”
“五岁了。”小女孩窝在兰舒怀里,两条小胳膊缠住兰舒的脖子甜甜地笑着,“阿姨,你好漂亮,比我妈妈还漂亮。”
兰舒心脏一颤,“你见过你的妈妈吗?”
小女孩摇头,“没见过,但我想象她一定很漂亮,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但是我觉得你比她还漂亮。”
兰舒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她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雪一样的发丝,说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嘴儿怎么这么甜,这么会说话呀?”
小女孩歪着脑袋,粉白的睫毛扑闪扑闪,一脸认真道:“老师说小孩子可不能撒谎,要诚实,所以我说得可都是实话呢!”
兰舒正被哄得心花怒放时,一道尖锐严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别抱她!”
一大一小都被吓了一跳,兰舒回头就见一个身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火急火燎地冲过来。
这人二话不说,伸手紧紧攥住小女孩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兰舒怀里拽了出来。
小女孩像只被突然惊到的小麻雀,浑身一颤,下一秒就挣脱志愿者的手,慌慌张张拍了拍小屁股,嗖的一下就跑远了。
兰舒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怒火,“我不过抱了她一下,你吼什么!”
志愿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起方才严肃的神情,脸上满是歉意,双手微微合十:“不好意思,刚才我太心急了。”
见对方态度诚恳,兰舒的火气消了大半,耐着性子解释:“孩子只是得了白化病,又没有传染病,抱一下能有什么问题。”
志愿者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福利院有明确规定,所有到访人员都不能和孩子们过度亲近。牵手、拥抱这类肢体接触,一律不允许。”
兰舒满脸疑惑,“为什么吗?”
志愿者目光望向远处玩耍的孩子们,神色凝重:“有些孩子好不容易敞开心扉,要是到访者走后,孩子又要面对分离,内心就会再次受伤。为了避免他们遭受二次伤害,院方才定下这个规定。”
“抱一下都不行?”
“对,一下都不行,我们院长甚至不让我们这些志愿者对孩子太好。”
兰舒不忍地吸了一口凉气,“好苛刻。”
“没办法,这是我们院长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福利院的孤儿在情感上是空的,特别容易动感情,只要有人对他好,那他就会一直记得。甚至情感能缺失到有些志愿者刚对孤儿好了几个小时,就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孤儿们围着叫爸爸妈妈。”
坨坨抢不到滑梯,又朝着兰舒快速爬过来。
兰舒伸手将坨坨抱起来,“那常来看看也不行吗?”
志愿者苦笑道:“如果你对这些孤儿承诺以后每周都来看他们一次,也许你觉得只是随口承诺,但他们会死死的记住,然后每周都会特别期待你的到来。你守约而来的次数越多,他们对你的依赖越重,在你身上倾注的感情就越深。”
兰舒心里难受死了,难受得她眼眶鼻子都酸了。
“之前就有个社会上的爱心人士非常喜欢我们院的一个小男孩,承诺每周都来看他。最初她确实每周都来,持续了大半年。但是人嘛,生活上肯定会有大事小情的,总会有坚持不住的那一天。后来她去外地工作了就不来了,那个小男孩每天都站在窗边等她,等了一年多。原本性格挺开朗的小孩变得特别不爱说话,也不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说着,志愿者抬起手指朝着小广场的方向指去,“哎,就是那个穿着黑棉袄,个头最高的那个小男孩。”
兰舒看过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捧着铁饭盒,脑袋低垂着,沿着墙角脚步怯生生地挪动着。
冬日的寒风掀起男孩过长的裤脚,露出纤细的角落,周围的孩子嬉笑打闹,他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