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合川过来时,便看见女人如此。
屋内昏暗,不见五指,唯有窗边玻璃铺满月色,将光线一圈圈荡漾到大床上。
蓝白色格子的真丝被罩,中央鼓起一个小丘。
他只打开一个门缝,看不清屋内的场景。
一楼,姜榴怒不可遏地站在楼梯口,面前是郑乐,正死死把住栏杆,不让她向前多走一步。
“郑乐,我让你来我帮姐们,你把他带来干嘛!”
郑乐拦不住,“哎哟,祖宗您消消气,川哥和玉华姐毕竟没离婚呢。”
他昨天回家以后壮志酬筹,正熬夜鼓捣策划案呢。
就接到姜榴的电话,忙与林合川递了消息这才赶来,没想到林合川来得比他早。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姜榴没他力气大,推也推不动,拽也拽不开。
“齐星晚,你去!”
姜榴指着二楼,咬着牙道:“把那个狗男人给我轰走!别想再伤害华宝!”
“啊?我?”
齐星晚本想当个背景,没想到被突然点名,还有些怔愣。
她抬头看了看,视线再转下来时变成个苦瓜脸。
“姜姜,要不我们……别去了。”
她害怕……
“川哥和玉华姐毕竟是夫妻呢,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他们都三年了,我看川哥不会对玉华姐做什么的,我们就@¥#%……”
她越说越心虚,最后索性背过身装死。
“齐星晚!你还是不是好闺蜜!”
姜榴气个半死。
“我算明白了,你们都是和林合川一伙儿的!气死我了——”
郑乐向齐星晚使了个眼色,后者领会,立刻离开。
“阿榴,小点声,你想吵醒玉华姐吗?”
郑乐拿温玉华出来说事,姜榴便被扼住了喉咙,顿时噤了声。
“玉华姐是心结,这心结你能解开吗?”
沉默一瞬,姜榴摇摇头。
郑乐见她冷静下来,揽着人坐到沙发上。
“你解不开,我也解不开,为什么不让川哥试试呢?”
“他以前……”
“以前是以前,至少现在他变了。”郑乐与她讲道理,“我相信你也能看出来川哥对玉华姐是真心的,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相信他一次呢?”
姜榴抿着唇,攥紧拳头,沉默不语。
半晌,她抬起头,“郑乐,我没办法再重新相信林合川,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玉华被他伤得多深,你不知道,齐星晚不知道,林合川他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不愿意让她再次经受那种痛苦。”
姜榴抬头看着二楼。
走廊的灯灭了,只有别墅中心垂下来的巨型水晶灯发出光芒。
透过微弱的光,姜榴看见温玉华房门前男人的身影。
黑色风衣的轮廓朦胧,潜入屋内。
“只这一次。”姜榴松了口,“我决不允许让那个男人再伤害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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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华睡着了。
林合川放缓脚步绕到床侧,脱下外套扔到一旁,然后轻轻掀起被子。
女人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在膝盖上,黑藻般的秀发散落在脸上,遮住她紧皱的眉和眼角的泪。
男人伸手轻轻掸开头发,露出她红扑扑的脸颊。
温玉华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
眼角的泪如汩汩清泉,绵延不息。
她嘴角向下撇,死死咬着唇。
男人扒开她的唇。
下唇已被咬得血红,林合川四下巡视,抽了湿纸巾将拇指擦干净,塞进她嘴里。
拇指被牙齿抵着,贝齿用力,在他拇指咯出一小排牙印。
不疼。
男人坐在地板,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用另一只手描绘女人的眉眼。
鹅蛋脸、柳叶眉。
极其古典的长相,却生了一双狐狸眼。
矛盾的搭配,在她脸上又十分相称。
睁开时如小狐狸般灵动,闭上时又温婉娴静。
林氏娱乐旗下不少女星都营销人间富贵花,可没一个能比得上温玉华。
……
月光如水,窗外竹叶如水中鱼。
春风一吹,鱼儿游动,水波荡漾,一圈一圈地掀起波浪。
女人的脸正在波浪最外围。
竹叶映在她脸上。
四下寂静。
只听到女人和男人的呼吸声。
交融、重合。
就在这时,她松开牙齿,嘴里喃喃。
男人抽出手,侧耳仔细听她说话。
只听见温玉华道:“妈妈。”
唇齿相碰,这一声“妈妈”清晰入耳。
他的五脏六腑似乎被拧成一团,越用力,越能挤出难过的汁水。
汁水化成雨露灌注全身,说不上来的悲伤。
“乖乖想妈妈了。”
他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这才发现女人的额头烫人。
他只以为温玉华是噩梦呓语,原来是发烧。
男人不敢惊动熟睡的女人,慢慢退出房间,掩上门。
接着脚步匆匆下楼。
别墅内空无一人。
不知道郑乐是怎么把姜榴弄走的,大厅里的灯都关了。
随着男人的脚步,墙上的感应灯线依次亮起。
他走下楼,忽然听到一声狗叫。
霎时,双腿犹如灌了水泥似得,比铅还重。
他停下脚步,脸色灰白。
汪!
又听一声狗叫。
细细分辨,狗叫是在屋内,并不在大厅。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踱步下楼打开灯,翻找到小药箱。
药箱里排列整齐,上层是创可贴纱布一类,下层才是胶囊药丸。
打开下面一层,最先入目的是各种精神类药物。
氟西汀、舍曲林、博乐欣……这些药他都见过,在温玉华的诊疗单上。
副作用分别是失眠、厌食、眩晕、震颤……
怪不得刚回国时温玉华这么瘦,原来都是因为他。
心脏骤然收紧,手指麻木。
他哆嗦着手找出退烧药,匆匆上了楼。
先吃退烧药,再用物理降温法。
他忙了大半夜,终于让女人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温玉华半夜苏醒一瞬。
见林合川和衣睡在身侧,她身体又酸软无力,眼皮沉沉如铅一般。
便又睡了过去。
翌日,再醒来时,男人果真睡在身侧。
只是他脸色灰扑扑,像是熬了大夜。
女人起身,发现额头贴着退烧贴。
她发烧了?
怔愣一瞬,惊动了林合川。
男人起身揉眼睛,伸手揭下她额头上的退烧贴,用掌背试温度。
“退烧了。”